记忆里的六月是梅雨飘瓦的季节。多少年了，心里还满是宿雨的痕迹，湿漉漉的。
雨一场接着一场，小河小溪都涨满了水。黄昏时，雨好象渐渐停了下来。父亲出门看了看天，催促我：“今晚黄尾鱼应该上溪了，快吃饭，吃完抓鱼去”。
少年的心，对抓鱼一事总是充满着新鲜感和快乐感。我急速吃完饭，带着鱼桶，和父亲一起骑着单车到会稽山下的一条小溪边。暮色中，一座被废弃的砖窑和几间败屋巍颤颤地立在溪旁。父亲在屋内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我却等不及了，扑通跳入湍急的溪水中。父亲喊一声：“回来，现在没有鱼，要等月亮上来黄尾鱼才会上溪！”“为什么一定要等月亮出来？”我怏怏地回到父亲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做声，这世界，除了狂乱的蛙鸣，以及父亲嘴边时明时灭的烟火，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凝固了。
清月终于从山的那边上来了，直到她升上离山一杆多高。父亲说差不多了，带着我赤脚下到溪中。我讶异父亲怎么没带捕鱼工具，父亲说：“这黄尾鱼不比别的，它只能靠着身体和溪边石岸的摩擦，才能缓慢地上溪去，你只要用脚踩着溪岸慢慢往上游走，那鱼就会钻到你脚底下。”说完父亲便从脚底下挖出条近尺长的黄尾鱼来。我开心地欢呼起来。不一会，感到脚底痒痒地，惊喜中，黄尾鱼突进了我的脚底！我用力踩住（这时候我已不管它的死活了），一把抓住送它进了鱼桶。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那鱼活得很，毛手毛脚的我竟被鱼给挣扎了出去，直到它再次回到清凉的溪水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溪水已经把我的双腿冲得发麻。随着溪快走到山脚下了，鱼桶也快满了，久没做声的父亲开口了：“上岸吧。”回到窑边败屋，父亲把鱼桶里的黄尾鱼全倒了出来数了数，叫声：“35条，跑了一条啊，该是36条的。”又一个问号在我脑中升起：“这黄尾鱼，为什么一定要成双的啊？”
隔天，黄梅雨下得更大了，平水江也涨水了。这次父亲不管雨停不停了，带着我划条小木船，到江边去扳鱼。江边有块大石，父亲和我穿着雨衣，稳稳地坐在上面拉放扳罾。抓到最多的，当然是那尺把长的黄尾鱼。一个下午，我们已收获颇丰。我已经幻想着晚上再次品尝那肉味鲜美的鱼儿，甚至已幻想到把它们晒成鱼干，当作我一个学期的菜肴……呵呵这时候父亲又拉网了！只觉得好沉！扳罾大半拉上了水面。没鱼啊！只见网里全是批着铁甲的小龙虾，黑压压的全是。父亲叫声“坏了。上游发大水了，村里烂泥塘里的龙虾都下来了。走吧！”父亲连鱼网也来不及收，甚至连我们一下午的成果也不要了，一把拉起我跳上小船。平水江水涨得更高了，我们连它的岸都找不到了，父亲只是凭着远山做参照物，拼命地朝下游划（其实划着作用也不大，是大水把我们冲回家的）。事后了解到，那天上游许多村庄都被洪水淹没了。
从这以后，父亲和我再没有抓过黄尾鱼了。几年后，黄尾鱼也从我们的河流里集体消失了。又是几年后，我才知道这黄尾鱼学名叫黄尾鲴，生长在洁净的淡水中，爱食水草，因为它的尾巴和鳍呈黄色，所以我们乡里才叫它为“黄尾鱼”。六月梅雨季是它的产卵季节，在雨后复晴的夜里，它们成双入对地洄游到山间溪中产卵，每一条雌鱼都有一条雄鱼护卫着。因为现在的水质恶化了，所以它永远告别了我们家乡的大小河流。
时光真的如白驹过隙，二十多年过去了。但每次下起黄梅雨，我便会想起这多年前的黄尾鱼。晋代的张翰，见秋风初起，想到家乡的鲈鱼莼菜，官也不了，回乡去了。只是对我来说，想念的不是那黄尾鱼的美味，忆念的，只是那当时清月下清凉的溪水，以及在无边无际的雨中浪里瓢泊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