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父亲了,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虽然父亲离开我们已十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仍清晰如昨。父亲的脾气属两面性,给外人很温和的形象,但在家里却比较暴燥。小时候的记忆里多是父亲打哥哥,和母亲争吵的画面。父亲从未打过我,但我对父亲同样敬而远之,少有交流。总感觉他不爱我们,直到我离家在外读书后,每次回家都从和父亲关系密切的叔伯那里听到父亲对我的思念,我才明白父亲其实没有自己想象般冷血。父亲木讷我是知道的。他不善言谈表达的性格造成我对他天生冷漠的假象,所以才感到父亲是如此的不近人情。打哥哥仅仅是父亲对哥哥的良苦用心,以他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父亲和母亲吵架可能也是我当时无法体会到的生活压力下的一种情绪发泄吧。

当我渐渐对父亲产生好感,对他开始有新的认识的时候,我却渐渐地远离家乡远离父亲,从镇上的初中到县里的高中,愈读懂父亲却离开他一步比一步更远。距离越长交流的机会就越少。印象中甚至都没有和父亲正儿八经地聊过。为了节省车费,我回家的次数很少,每次从学校难得回家一次,嘘寒问暖的总是母亲和两个姐姐。父亲嗜烟,小的时候经常看到他拿我用过的作业本去卷烟丝。父亲是个可以拿烟当饭的人,母亲和姐姐屡劝不戒。甚至到后来父亲病了,咳嗽不止,我们的劝阻仍然没有什么成效。父亲仍偷偷地背着我们吸烟。

父亲平时身体很好,别说大病,不管春暖夏热秋爽冬寒,父亲连常见的小恙都很少有。没想到,父亲那次没征兆的病却让父亲一病不起。父亲开始生病时我刚好有事回家乡。有点惊诧,孔武有力的父亲竟然也生病了。看着父亲紫褐的面容已经没有当初力拔山兮的气概,我才头一回发觉父亲其实老了。见到父亲这样子,我打算在家多待些日子照料他,可姐姐说,爸的病不要紧。上星期也病过一回,打下吊针就好了。我听后也感觉父亲的身体一定能顶住这次“小病”的。

于是第二天便回了凭祥。可做梦也没有料到,父亲的病情飞流直下三千尺,在我刚离开家乡两天后,父亲的病情倏而加重了起来。当接到表哥从家里打来说父亲病危的电话时,我简直是晴天霹雳般愣在那里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第二天一早我便和大哥六神无主地往家里赶,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愣愣的回忆起父亲的一点一滴来,泪水忍不住地滑落。我们到家后,父亲已经卧床不起,神志不清,认不出我们谁是谁了!我很心痛,就在几天前,父亲还坐在八仙桌旁和我聊聊天,虽然那时他同样病着,可我怎么都不会把他和病危、死亡、离去联系在一起过。

而现在,父亲却一下子如此接近死亡,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窒息,不能自己。我们几兄弟姐妹就这样在父亲病床前守着他。哪怕父亲已不能言语,已分不清我们谁是谁,但我仍渴望能这样子多陪陪他,从小懂事至外出求学到现在从未和父亲如此靠近,突然间感觉愧歉父亲太多。可这样一个平时轻易得到满足的心愿都成为一种无法实现的奢望。

仅仅过了两天,父亲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永远消失于我们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他健壮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他憨厚的面容,再也听不到他略带口吃的声音。父亲去世后我才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来,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对他说“爸爸,谢谢你”。

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们赫然在爸爸的衣箱里发现一包用塑料袋包裹的未抽完的烟丝。多年来每当想起父亲,父亲抽烟的模样就闪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伴着我的成长一路相随。此后的每年三月三,只要有机会回去给父亲扫墓,我都会点上两根香烟摆放在父亲的坟头给他。我不知道,父亲在那头是否还有烟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