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大年初八,春节长假轰轰隆隆地开过去了。这一年中最厚重的日子,浸透了酸甜香辣,跋涉了山水冬春。它无疑是中国人亲情故乡情的一次恢弘喷薄,一次风云涌溢。从今起,日子又渐渐回到平常的轨道,就如喝得满面酡红的脸又浮现出了青黄与白润,又如一场山雨恣意挥洒之后山清水秀,彩彻区明。上班的懒洋洋地磨蹭着出了门,而打工的则也在晨曦初绽时悄悄离开了山村,挤进脏兮兮的中巴,开始了新一轮南征北战。
今年的春节,一路地春光明媚,气温抖擞着上蹿。可一夜大风紧,今晨已是雨夹雪花飞。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们家的正月习俗主要是走亲访友,按传统观念正月十五闹元宵之前拜年都不算晚!拜年也有个先后顺序:初一,老外婆,老舅父,潜规则的,不到就失礼啦!初二,丈母娘家,夫妻双双把家还,拖儿带女一大班。初三初四走姑娘,姑姑姨姨家也有老人啊,别人到你家报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前四天,亲戚多的人家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安排精干得力人手四处拜年,兄弟分头跑,小孩做代表,一日吃五餐,反正只要还在来往的亲朋就都得登堂;另一方面,留下一年尊辈长的驻守在家,迎候前来自家拜年的人,嘘寒问暖,女人们则端茶送水,锅上钍下,从早到晚烧汤做饭。山里人家,一村一姓的都是一根藤上下来的,五代以内都得来往,正月里每家都得意思一下,最好每家的碗筷都得动一下。不是礼物的多少,而是情意与面子重要。
小时候,总听大人们揶揄,拜年拜到初五六,既无酒来也无肉。大抵是三十年前,有这样一个现在看来绝对是陋习的待客方式:一个客人来了,为他烧一桌的菜有些无力,就煮一些肉片,肥瘦不论,如有可能或客气点的再炸两个蛋饼,一并搁在大酒碗的里,再捞一夹自家扯的咸面盖在上面,满满摇摇地捧到客人前面。来客必须真情假意地推让一番,方动筷子。当吃到肉与蛋时,也尝几块。好像不能吃完,得剩下一些,小心翼翼地送到灶上,用力打一个嗝,大饱了,实在吃不下,碗里的我都没动。女主人就劝勉,客人就谢绝。真的不好意思,记得小时候的我,总是盼着来客,总是眼巴巴地盯着客人的碗,总是偷偷从剩下的肉片中飞快地捡一块塞进嘴里。这个习俗慢慢地改变了,先是客人们总是在吃之前先挑一些出来,另用碗盛放,有些客人就吃完了事,后来主人也变了手法,将肉蛋堆在碗上部,面条垫底。再后来,来客了,就烧个火锅,杂七杂八地一锅煮。
一个物质缺乏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不仅是饥肠辘辘的记忆,还有一些情与义灵与肉的撕扯。
有一次我与二弟去姑妈家拜年。姑妈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对娘家侄子好个热情。那一次,四个表姐妹也走亲戚去了。中午,姑妈也格外客气,就像对大人客一样,为咱兄弟每人端了一大碗。每人碗底还有一个粗胖的大鸡腿!我们不懂得假意推让,用手抓起就开啃。可是,皮太厚,肉太硬,我们简直就是用牙齿硬生生地撕下来的。最后没啃完,剩下的七零八落,现在想来真惨不忍睹。后来,才回想起,在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姑妈一直在盯着我们。回家,母亲听了,深深地叹息,只是说,你姑妈把你们当大人了。当时不太明白,最后,明白了,那可能是一对半生不熟的鸡腿,专门用来撑碗壮门面的。姑妈早已过世了,几乎难以记清她的形容了,可我却不能忘记那两只大腿子。
好在现在有了大变,吃喝已不再是亲友们互相探访的难言之隐了。年青人一见面,就高谈阔论起自己的收入与技能,老一点遇到了,就哗啦啦地上麻将桌了。只是有一点让我有些心悸:邻居家有个儿子多年不见,今年又没回家过年。我向小弟打听,小弟说,他妈不要他回乡过年,因为他混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