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在这个时节,槐花早已开了,凋了。一直神游在春困暖乏里。也没有留意路边那伸展的叶子。熟视无睹啊!
奔命的岁月总不似儿时闲暇的时光。老家门前的池塘边是种了很多的树的,但似乎又不仅仅是树。更是美味。脱皮榆树的新叶,楮树刚长出的雄花,香椿的嫩枝,任何一样,蒸了,煎了,腌了,那味道似乎此时还残留在唇齿间。久不能去。待到季节再深些,桑葚,梨子,楮桃,枣儿便慢慢都能吃到了。柿子总是最晚的熟物,而儿时里,很多的事物似乎总不容等待。把青青的摘来,塞到柜子的被褥里。然后跑去疯玩,竟忘了这世上还有被自己拿去准备闷熟了的几颗青柿。结果是某个阳光大好的日子,母亲取了被褥来晒。才发现发霉的几颗和染得不像样子洗之不去的被面。挨了一顿胖揍。但来年不免还要,只是再不敢塞到柜子里。而是在饼干的铁盒里放一团棉花。把它们裹在里面。放在床头,稍有点软禁不住要尝,结果是满嘴发涩,真正的不知所以然了。
这是儿时美好的光景,每每忆起,总不免哑然,而在这哑然的间隙,又似乎总缺少些什么,淡淡的,丝丝缕缕,却又徒然捕捉。直到那日,远在无锡的朋友打来电话,满是兴奋的语气,说她在一座山前见到许多正开的槐花。准备摘了来吃。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吃,她正要爬到树上。可以多摘点。我们是儿时的玩伴,这许多年不见,她依旧是如此的疯癫和不着调。然后她又说,我已经爬到树上了,要不我多摘点送你。记得你最爱吃了。说完她咯咯的笑。我能想象她微红的脸,鼻尖冒着细汗,假小子一样的得意神情。挂了电话。脑海里一下捡拾起这许多失落的碎片,关乎儿时记忆的那块空白也终于被填满。是啊!是啊!我竟忘了那高大斑驳的槐树,那香气扑鼻的槐花,那随风摇曳的枝干,那散落一地的白色。记得那时母亲最喜欢将它蒸了来吃,取些含苞待放的,在瓷盆里打一盆清凉的水泡了,然后放到浅筐里把水控净。拌点面粉,稍放些盐,均匀的撒在铺了棉布的竹篦上。出锅后待稍凉便将捣好的蒜泥泼上,滴上两滴小磨的芝麻油。我在旁边等得太久,急急的拿手捏了来吃。母亲轻轻打我的手,然后去给我拿筷子。那种味道,此时忆起,似乎也满嘴满嗓满胃皆是。母亲告诉我,在她小时,外婆也是这么蒸了给她吃。那些艰苦的岁月,那便是美味。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所以点头称是。儿时的我们看来一无所知,而心里却装着整个世界。而现在大了,拥有了这许多,便也失去了许多。有时竟不免困惑。如果成长确为必然,那么会否简单和纯粹些。最起码能容得下这一株槐树,一缕槐香。真想对她说声谢谢。电话里的淡淡几句其实是一份真诚的美好。
可我仍然没能在这里遇见槐花,一段时间里,我坚信这里没有此物。便也渐渐的趋于忘却了。
偶一日,很久以后。我去到一座山上拜一位亡人。其实也许不能谓之山吧!有些东西越是缺少便会越有些冠冕堂皇。在缺山少水的地方,能登此高处也只能谓之山了。在半山腰却有一室。近之方知乃是养蜂人所在。为一老者,前去攀谈。老者六十有余,体健言亦健。末了,赠我一瓶蜂蜜。自家所产。却之不妥。拿些钱给他。老者却是不要。说,世外之人,相信缘分,此槐花蜜,乃是今日所采。赠于阁下,也算遂愿。我竟不能信。却问,槐花何在。老者领我绕过一梁,便觉暗香涌动,见一片平地。蜂鸣不绝于耳,但见一片白色,绿色极少,夹杂其里。满眼槐花,不禁幸甚。转而向老者道谢。老者却已完全换了装束。长衣长衫,白发白须。缥然曰:吾乃姜尚太公是也。我被吓醒,是为南柯一梦。白日所做,太不像话。想是前日游了太公湖所遗之症。推开门去到户外,阳光出奇的好。蓦地,我闻到一股暗香。浅浅的,似乎故意不让人捕捉。我却不自已的寻去了。突然就看到路旁那望不到边的竟然全是槐花。一簇簇新月般的花朵。在太阳下似乎微笑。又似乎招手。我在这清香里迷醉,也在这迷醉里偷笑。
看来,母亲说的是对的。放一分美好于心底,必会见一片胜景于眼前。
又见槐花
2026-10-04 13:22:52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