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举办花会,在姥姥家已经传承了几百年。这条从岁月深处奔流出来的欢乐溪流,年年用铿锵的锣鼓与温馨的梦幻,滋润那些疲惫而又饥渴的灵魂。
我小时候看会,并不关注热闹的场面和演出的内容,而是一心盼望油彩涂面,古装罩体,神采飘逸的“白娘子老姨”早点持剑出场战“法海”。那时候,各家的姨、舅、表兄、表姐们全上会,资质聪颖者练武术,不适合练武术的去扭秧歌、打腰鼓或者踩高跷、演背个,实在笨手笨脚的扛旗抬鼓。
正月十六“喇嘛庙大会”是一年花会的高潮。
这一天,“各路人马”早早来到“村南娘娘庙”前,上香、击鼓、朝拜,庄严地恭请娘娘圣驾随行,然后,武会在前边护驾,其余二十几个方队前呼后拥鱼贯相随。远远望去,彩旗飘飘、浩浩荡荡一字排出两里来地。
那个年代,正月看会是人们的一件乐事。早饭之后出营子看吧,路上三五结伴、携儿带女的人群一拨连着一拨。我们是外村人,不敢直奔人山人海的演出地点,只能抄小道进街,选一家门外摊放着鞭炮的商铺,站在石头垛、粪堆之类的高点焦灼等待。
许多素日里很少出门的老太太,也穿上干净的衣服乐颠颠地加入看“热闹”的行列。然而,有些老太太却“醉翁之意不在会”,她们心里惦记着另外一项“拜庙祈福”的使命。
姥姥家花会受区域性信仰影响较深,所以,它始终离不开对庙的依托和对神的信赖。姥爷说,办会的初衷绝不是简单地图热闹,更主要目的有三:一是宣扬娘娘功德,二是感谢娘娘护佑,三是祈求娘娘赐福。
关于娘娘为民扶危济困的传说有很多很多,其中一个就发生在民国时期。说是有一个车夫贪黑回杨树岭,出平泉街遇见一个病老太太拦车,说家住赶瀑河子“村南头老阁院”。车夫扶老太太坐上车,还脱下自己的棉大衣盖在老太太身上。走到影壁山子山弯遇见一伙劫匪,没等车夫说什么,老太太哼哼上了,劫匪一看这情形忽发怜悯之心让开了行路。脱离险境之后,车夫想关照一下老太太,回头一看大衣下空无人影,心中不觉大惊。反复想了想老太太所说的住址,顿时恍然大悟,那不是赶瀑河子娘娘庙吗?
说到娘娘庙,不知情的人都以为非常宏伟,当来到跟前一看,才惊诧地发现连庙的影子都没有,原来只是一片空闲地(老人说是原庙址)。可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多年以来,娘娘的香火,丝毫也没受“庙”之窘况的影响。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香客就冲着空地烧香、磕头,许下心中的愿望,然后闭上双眼,让虔诚的灵魂附身袅袅青烟,前往虚无缥缈的幻境做一次短暂遨游。礼成之后,像得到娘娘的许诺一样欣然回家,等待一年好运的降临。
我六岁那年,看到烧香祈祷的人个个神秘古怪的样子,觉得很好玩,禁不住拍手大笑起来。吓得姥姥赶紧拽起我的手匆匆离开,边走边不住地磨叨:“娘娘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娘娘”是姥姥家人心中的“妈祖”。“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诗经·清庙》)。在这个方圆只有几公里的偏远农村,爱戴、崇拜与信仰结成一根坚韧的丝弦串起了全村一辈又一辈人的心,成为一条挂在娘娘胸前的项链,形成了一块以“娘娘”为依托的美好精神家园,因而创造了极具地域特色的花会瑰宝。
花会有文、武之分,“文会”注重热闹喜庆,二三十人簇拥上场,贴着拥挤的人群扭动几个来回,然后站成人圈围出一片场地,接下来在场地上单独表演说、唱、逗、耍等民间绝活儿。花会看似轰轰烈烈的化妆游行,实际富有丰富的传统文化内涵。古典戏剧《西游记》、《白蛇传》、《打渔杀家》、《五鼠闹东京》、《窦尔墩》、《十五贯》……民间传说《牛郎织女》、《劈山救母》、《结草报恩》、《二小放牛》等,尽在表演范围之中。
“说我诌来我就诌,十冬腊月(它就)立了秋,大年五更发了大水,冲得满地高粱头……”刘表舅的“十不闲”车子未到,四周的笑声已然哄起。刘表舅是多年老“舵头”,可以触景生情现编现演。他站在那里连唱带说吹气冒泡一通“尿包”话,绝不亚于马三立表演的单口相声,大家直楞耳朵听得那叫过瘾。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领队一挥指挥棒,“接外甥女”的“姥爷”吆喝着毛驴急三火四地喊起了“借光”。“姥爷”嘴里叼个旱烟袋,牵着小黑毛驴,翻穿白茬羊皮袄,摇头晃脑,猴马作像,让人一见而顿生厌意。有人忍不住要向搅局的“姥爷”发火,却忽然发现了骑在小毛驴身上的“外甥女”。呵,好一个美貌俏气风情万种的美人!俗话说“一鸟入林百鸟哑音”,由于谁都不愿意给美人留下粗俗撒野的坏印象,笼罩在场地上空的怨愤乌云旋即转换成祥瑞的喜气。为了向大家表示歉意,外甥女又背着“姥爷”向场外连抛几个媚眼。这下可不得了啦,帅哥帅弟们各个心里“咕嘟咕嘟”开了锅,一时间“嗷嗷”起哄之声此起彼伏:“下毛驴带你去坐轿喽”。“不看姥姥去相婆婆家喽……”听到小伙子们的喊声,姥爷佯装生气,扬起手中的长烟袋杆不住向场外发威,一时间场上场下嬉笑互动融为一体。
笑声未平,“猪八戒背着媳妇”、“大和尚撵着翠儿”喊叫着进场了。大和尚头上戴一个嬉皮笑脸的大头罩,人前人后追逐翠儿撕皮捋肉,翠儿(多数都是男扮女装)手拿一条长手帕时而掩面窃笑,时而挤眉弄眼,时而羞羞答答躲躲藏藏。一连串的滑稽表情,逗得大人孩子哄笑不止。
姥姥家花会以武会享誉全县。刀、枪、棍、棒、马叉、三节棍、流星锤……十八般兵器真刀实枪轮番上场,单打、双打、混打、赤手搏器械等一系列惊险表演,看的观众两眼直勾勾的不住唏嘘赞叹。
三姥爷武功深得二太姥爷真传,一付流星锤耍得神出鬼没。
“咚咚咚”……伴随轻盈的鼓声三姥爷站在场地一亮相,细高挑一米八五的个头,一身簇新的白缎武生短衣裤,衬着脚下实纳帮掩边千层底布鞋,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俨然“小达摩白云瑞”临世,立刻赢得观众一片热烈的掌声。
三姥爷冲观众抱拳施礼,先抡拳踢脚玩几套花活儿活动开筋骨,然后抖开“流星”轻轻向空中一抛,“流星”像扁担一样直挺挺地停在空中一动不动。行话说:“一分软,一分险”。玩“流星”同玩枪棒可不一样,玩家讲究把软绳玩成硬棍才最显功夫。三姥爷小露一手,在观众的喝彩声中,上步跃身“四两拨千斤”一点锤线,“流星”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掉头。没等观众反应过来
姥姥家的花会
2026-10-03 03: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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