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失明七年有余了,可每当北国大地迎来金风送爽的季节,我总能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故乡山野里那五彩缤纷的景象:放眼望去,山山岭岭都被金风那浓墨重彩的神妙之笔涂抹成了“五花山”,煞是好看,而山坡上或山下的田畴里更是五谷飘香、美不胜收……然而,在我陶醉于故乡那秋景秋韵之余,我放纵的思想野马,却忽而收缰于故乡那曾洒落过我汗水的谷子的陇亩里。 
我虽远离故乡、寄身都市多年了,但出身农家院的我,对故乡田地里的包括谷子在内的庄稼,并不陌生。 
五谷之一的谷子,是昔日家乡农田里不可或缺的农作物,分为两种:一种成熟后通体为黄白色,家乡人俗称“饭谷”,碾出来的米就是我们平时说的“小米”;另一种是成熟后通体为砖红色,家乡人俗称“粘谷”,习惯上用来在年终做“火勺”,我们满族人家在清明节时做风味独特的“豆面卷子”等粘食。谷子是密植作物,,在农作物中也属高稞作物,虽不能和高粱、玉米一比高低,但长势最好的也足有五尺多高,根系较发达,耐旱。生产队种植谷子,不仅仅是为了作物品种的多样性,以调剂生活,更主要的是它的秸杆,俗称“谷草”,是生产队喂养大牲畜的主要饲料。 
临近盛夏时节,阳光充足、气温高、雨水丰沛,是农作物的快速生长期,个子最高的高粱会童话般地在夜里发出拔节的声响。同时,这个季节也是农田里野草疯长的时候,因此烈日炎炎下的农田里,便开始了忙碌辛苦的除草的活计,确切地说,应该叫“拔草”.因为这个季节里的各种农作物都已长高了,野草也自然长高了,不能用锄头除草了,只能用手拔草。在谷子地里,尤其是土层较薄较硬的谷子地里,最常见的是一种发达的根须死死地抓住泥土,因而被农人们形象地称之为“抓根草”的野草。它不仅生命力极其顽强,而且繁殖得快,是最令庄稼人头痛的野草。但这种野草特征明显,连小孩子们都能一目了然,所以在拔草的时候,它很难成为漏网之鱼。可是,一种叫做“谷莠子”的野草,却常常在人们的忙碌中蒙混过关。 
从父辈们的经验里约略知道:谷莠子是由被冻伤的谷子的种子衍生出来的,正因为它是谷子的异化物种,因而它仍保留着一些酷似谷子的表象特征,而且混迹于谷子的植株中间,与谷子相伴相生,和谷子争夺养分。它和谷子的个头高矮相差无几,植株色泽没有明显的不同,叶片的长短宽窄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但是,这让不熟悉农活的人难辨真伪的两种植物,在有经验的农人的眼睛里,却泾渭分明:一是谷莠子的每一片绿叶中间都有一条白色的筋脉,而谷子的叶子是一色的绿;二是谷莠子的秸杆呈现为扁而有楞的形状,而谷子的秸杆是圆圆的。 
在阵阵秋风中,谷子也和所有的庄稼一样,悄然脱去了油绿的服饰,换上了辉煌的盛妆,“饭谷”变成了黄白色,“粘谷”变成了砖红色。也正是在这样的季节里,那在绿色的掩护下一时鱼目混珠的谷莠子的“庐山真面目”暴露无遗,与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成熟的谷子,用它那粗大而挺拔的秸杆,托起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谷穗,颗粒饱绽的沉甸甸的谷穗在空中弯成了一道彩虹似的弧线,给人一种丰美的感觉。相形之下,那谷莠子可就大煞风景了,不仅秸杆显得瘦弱,而且那颗粒小而干瘪的所谓的谷穗,只有一般成年人小拇指般长短。然而可笑的是,那干瘦的谷莠子非但毫无羞愧之意,反而把那尴尬的谷穗直挺挺地伸向天空,难怪这谷莠子又有着“狗尾草”的不雅别称呢? 
多少年来,不管是“饭谷”还是“粘谷”,从来都没有远离我的平淡的生活。那有着独特风味的“粘火勺”、“豆面卷子”,至今令我情有独钟;那米香浓郁的小米粥,更是我的家常便饭。每当金秋时节,我的记忆中都会浮现出故乡田地里五谷丰登的情景。然而,蓦然回首,我忽然觉得,似乎对那自以为熟悉的谷子与谷莠子并不真正熟悉,它们留在我的记忆里的,不过是傻瓜相机拍摄的一张老照片而已;因为我惊奇地发现,在那熟悉的、真与伪相伴相生的谷子地里的景象,不仅给人以植物学的、文学的或近乎玄妙的逻辑的、哲学的思考,而且以其收获季节里的谷子与“谷莠子”所展示出的本质上的迥异,更给人以深层次的审美体验,给人以品格上的升华:你看吧,那成熟的谷子,把丰满而硕长的谷穗谦虚地垂向大地,似乎在沉思,又好像在向哺育它的土地母亲表示深深的感恩之情的神采,不正是人类中那种内涵丰富却内敛而谦恭、受人尊重的高尚品格的象征吗?那勉强长着短小而毫无价值的所谓谷穗的谷莠子,却高傲地引颈向天,目空一切、颇有些滑稽可笑的丑态,不正是人类中那种胸无点墨却张扬而傲慢的人格的象征吗?这谷子地里的内敛而谦恭之美与张扬而傲慢之丑,不正构成了美学领域中一对美的范畴吗? 
因此,思想之余,我不禁由衷慨叹:世间的真善美永远令人珍视,而假恶丑永远为人所鄙夷! 
 
2009年仲秋.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