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18日12时23分,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杰出的文学编辑家、作家出版社原副总编辑、编审龙世煇同志,因患癌症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了。8月30日,在首都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400多名到会者热泪盈眶、悲痛不已!更多的因各种不同原因不能到会的生前好友和文学爱好者,更是涕泪纵横,“恸哭斯人不永年”!在众多的挽联和吊唁诗文中,有两幅极为醒目。一幅是:“忍辱负重你奋斗一生涤星拭月为他人生辉”;一幅是“蜡炬成灰终有泪光存人间到永远”。
龙老逝世的噩耗传来,我和我的家人都极度悲哀。龙老是我尊敬的长者。我和龙老的交往才刚好10年,他就远离了人世。而留在我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是太多太多的难以忘却的记念。
我第一次见到和认识龙老,是在邵阳市的汽车站。当时我在邵阳地区文化局搞办公室工作,接到省里的电话,说是有位著名的编辑要到邵阳来,需派车到车站接一下。我按时到了车站,很顺利地接到了他。魁梧的身材,炯炯的眼神,潇洒的举止,见面的第一印象就非常深刻。我刚开口,说了两句表示欢迎的客套话,他就一改流利的普通话,换用家乡话兴奋地说:“你是武冈人!”我问:“您呢?”他乐极了:“也是武冈人呀!”
乡音,使两颗远隔数千里的陌生的心一下子靠得非常近、非常近。我给他安排了机关招待所的大套间,而他自己却换了双人间。当我坚持要给他再换回去时,他笑着说:“能住就行。我们的社长、总编出差都不肯住套间的。”当时他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编辑部的副主任,行政级别很一般的,外亊办规定要副司级以上才开招待歺,局长也不愿去陪同就歺。我们几位宣传、文化界的老乡一合计,干脆来个私人接待。结果,他非常满意,说是离开家乡40多年第一次回来,受到同乡如此之礼遇,真正是想不到。后来他出差到广州,在羊城晩报一位朋友那里,还深有感触地说起此事。
第二次见面是在家乡武冈县招待所。他原本不想让我们知道这次行踪,但既然碰上了又非常高兴。他此次回乡的目的,说起来比较蹊跷。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打从第一次回乡后,他提到了一件积存心底数十年的往事,即他的父亲龙正中,原是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的学生。1927年大革命失败时曾保过一位被反动政府抓捕的地下共产党员同学,由于势单力薄没有保住,这位地下党员最后仍然英勇就义了。到了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时,有位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却诬咬他父亲出卖地下党员,导致他当教师的父亲也被镇压了。为此他的高堂老母多次哭求他向当地政府说明情况请求澄清事实真相。他按照组织原则和程序递交了申请核查的报告。报告经层层转递到了当地。当时的县委书记非常重视此事,批示成立了专案组,经查对,认定其父是“有罪错杀”,撤销了原判。他非常感激党和政府的实事求是精神。不乆,他在香港的姐姐龙白燕约他去香港会面,告诉他在老家的一棵树下曾埋了48根金条,画了图,要他按图去挖掘此笔财宝,算是姐姐的一份馈赠。他此行就是为这而来,不过已经向上级组织申报,将所得财物全数捐赠中国作协的奖励基金会。遗憾的是,挖了三天三夜,连金条的影子也没见到。从武冈囬邵阳,我们同乘一辆小车。说起那失去的不翼而飞的金条,他特别感伤,惋惜这些年我们失去的太多了。这几日的邂逅,我们聊了许多,有时几乎是通宵达旦。根据这些材料,我后来写了篇题为《在星斗的背后》的文章,发表在《作家生活报》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龙老的交往越来越多。他曾多次劝我写作品,劝我千万不要因公务繁忙而荒废了自己的追求与爱好,劝我不要因为戴上顶什么乌纱帽就忘乎所以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告诫我最好用自己的写作成果说话,而不要用嘴皮子去和人家争长论短,更不能用职务和权力去强迫别人抬举自己高能。他还提议家乡编一套《改革之路》丛书,并自告奋勇当顾问,说北京的事就由我们顾问去办。当听说我的爱人小孩均没到过北京时,他欣然邀请我全家赴京,住宿就近联系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招待所,才6元钱一个的铺位,吃就安排在自己家里,天天做家常菜给我们吃,尽管已没有了多少真正的家乡风味,他还是一个劲地说这是正宗的武冈菜。我们全家都感到他非常亲切、非常可敬!一天,他抽空亲自陪我们上天安门广场和故宫博物院参观,拿着一台儍瓜相机,为我们全家摄影留念,那些珍贵的照片至今仍完好保存在我的影集里。
1989年夏天,我奉命前往中组部组织局准备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大会的会议材料。材料写完后,我去团结湖北里看望已经从作家出版社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龙老。他当时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他见到我时非常高兴,说做人就是要这样过得古,不象有些人人走茶凉、趋炎附势。那天我们谈了很多很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抬腕看了看表,想告辞囬工体北路的住所。他仍留我再玩一会。我说太晚了怕不安全。他笑了笑,说北京不比邵阳,安全得很,一没小偷二没拦路打抢的。见我还是不放心,他干脆站起来,说:“我是个武人,却舞了一辈子笔杆。来,教你几手防御术,保管有用!”说完,便拉着我的手,比比试试,一招一招地教,坏人从后面来怎么办,从前面来怎么办,一一教过,最后送我到搭车的地方,目送我上了最后一趟公交车,才大步朝宿舍走去。
一年后,我再去看望龙老,发现他已变得有几分苍老。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已经完稿,但人却累病了。他的老伴、著名翻译家谢素台已经做了乳腺癌切除手术,看来手术是成功的。龙老也做了手术,却明显不怎么成功。他是穿着睡衣在客厅里会见我的,言谈举止失去了从前那风流倜傥和威镇群山的黄浦健儿的英雄气慨。他说他不能再为我做家乡的饭菜。我说已经吃过了,出门在外填饱肚子就行,家乡也不是什么都好。他依旧又说起终生当编辑为他人作嫁衣裳,说编了那么多大部头自己却是个穷光蛋,还是甘肃才给出了那么个薄薄的寓言集。我劝他好好保养身体,健康长寿比什么都重要。他说本不该写什么长篇小说拿自己性命去拼呀搏的,现在眼看着本钱快蚀光了。言语间流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惆怅和迷惘。我劝他有机会再回家乡去散散心。他摇摇头,苦涩地一笑,丢出一句:“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可能吗?”接着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的歉疚,说没为我发表过一个字的作品,没能弄辆车陪我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