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下班时候,恰好许多人走在路上,沙尘从西北方向漫延展开。我和老滕是走到望见住房楼头的时候先看到西天翻飞黑云黄尘的。沙尘要来了!老滕一声喊,我们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生怕来不及进家门就被沙尘裹进去。眼看着黄色的烟尘越翻越高,迎面的清风越逼越紧,老滕还没忘记提醒我:快,拿手机拍一下,发上去,好多人一见有事都是先拍照再说别的。于是我听话地边走边拍了两张。也是的,自从微信泛滥以来,人们把拍照发微信当做“第一要务”:吃饭要拍,团聚要拍,坐车要拍,带娃娃要拍,遇到事故也首先是拍照而不是先报警……唉,我什么时候也不知不觉地沦落成这类人,想起来真有些面目可憎了呢。
算是不错,我们前脚进楼门,沙尘后脚赶过来。上楼进门,窗外已经沙尘弥漫。赶快把窗户关紧,才没有被沙尘笼罩。想起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没有关闭窗户,明天上午上班一桌子的沙子,是得好好清理的。说进来,沙尘是我的老朋友。从小到大生活在西北,春天初夏没少了沙尘光临惠顾。按照“近水楼台”的道理,我吃进去的沙子、曾经随身携带的沙子不计其“斤”。既然是朋友,也就没什么怕不怕的。回家坐定刚要吃饭,她说快,人家在拍窗外的沙尘呢。一听,想起前边拍的两张,再补拍一张,沙尘来了的的景况就全了。于是也站在窗户边隔着窗玻璃拍了张树木沙尘搅在一起一片混沌的相片,然后不紧不慢地发了一条微信,写下我的心情:差一步没埋进沙尘里!写心情的话是带一点夸大色彩的。在城市里,即便被沙尘裹着,也不可能被埋进去。当然,这话又是有根据的。这要看是不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如果是在戈壁滩或者沙漠中工作,沙尘暴来了被埋进去是很平常的事情。记得单位原来宣传的一位英模,就是因为在沙漠中寻找航天器坠落的残骸迷失方向而不幸罹难的。1980年,著名科学家彭家木就是在新疆罗布泊进行科学考察时遇到沙尘暴而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我曾经以沙尘写过一篇散文《沙尘啊沙尘》,把我眼里沙尘的各种性状都描摹了一遍,也写了沙尘与我的渊源。其实跟沙尘的联系,怎么能用简陋的文字写得完?如果记得没错,那是2003年3月间,连续的风沙,我在上下班的路上无法逃遁,只好天天与它纠缠撕扯、投怀送抱。那真是浸到风沙里了!出门就是沙尘,进门觉得七窍都带沙挂土,即便洗了热水澡,还能感觉到牙隙间、眼角处有沙子涩涩的感觉。虽然如此,我并没有讨厌它们,而是感觉跟它们在一起有了一些感情,有许多舞动的思绪跟着风吹沙打在心头来来去去。在沙尘里,我写过一首叫《风》的长诗,把我对沙尘的感觉、对风沙的认识、以及对风的评价全写了进去。那东西能不能叫风尘文学?应当是吧。生活是写作的活泉。如果说那个写作者能写出点东西来的话,离开了生活基础,全凭大脑想象,那可太有限了。
说实话,对于现在见了沙尘就跑就躲的态度,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过去走进沙尘很寻常,既不会想衣服是不是会挂土,也不会想灰头土脸会怎么样。遇到路人喊沙尘来了,我大约会白他一眼:这有什么惊慌的,来就来吧。来了呢,也是迎着背着,让沙打,让风吹,慢慢沿着既定的路往目的地走。要上班,不能因为沙尘不去吧;要回家,不能因为沙尘来了不走吧。于是,继续在路上踽踽独行,在沙尘里与树木飘零,在沙鸣树吼中与塑料垃圾袋一样飘泊。后来,如何就怕了沙尘,看见就开始跑或者躲的,实在是没个标志性的事件说明。当然这些年生活明显改善,穿衣吃饭照一下镜子的时候明显增加。即便不是遇到沙尘,就是参加一次集体劳动回来,也能听到“把衣服脱了鞋子放门口再进家”的要求。这要求也没什么问题,房子是地砖不是过去的水泥地面了,弄一根头发都清清楚楚,不打扫住着也不舒服。总之,就这样变得怕起沙尘、怕起灰土来了。说是怕,还是很怀念过去与它为伍的日子。比如门外沙尘漫天,我还跑到南环路上,脸被沙子打的生疼,头发被风揪来薅去,人在沙尘里如一料沙子飘荡,心情非常轻快。那时候或许有点儿傻,也许是挑战自然的信心还比较充分。十来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自己性情中悄悄改变的东西,忽然看见,吓了自己一大跳。
发往微信的心情以及图片,很快得到了回应。同城的小王说,沙尘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路上。啊,她是经历了被沙尘吞噬了又吐出来的历程的。好在沙尘暴时间不长,也不算很激烈,但愿她没有被吓着。好多从内地城市来的人尤其是小媳妇们,没见过沙尘暴,遇到这种天气以为世界末日来了,吓得要哭。远在广西的小韦说,是不是经常有沙尘天气?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地方怎么生活。我回复说这是西北戈壁气候中的常态,但也不是时刻都有。它只是集中在入春及夏初的这一段时间。没有跟她说,与风云雨雪相比,它特殊在多发生在有限的地域,但它也毫无例外地是自然形态中的一种,如同大海上的台风那样,见多了,也没什么。每种自然现象都有它的生存必然。而我们面对它的时候也能从中得到许多。比如人有脾气,天也有脾气;人只有好好保护地球,这样的极端天气才可能减少,老天发脾气的时候就会少一些。还有,人每次被沙尘淹没,都会感受一次自然的教育,因为人在天地之间显得太渺小了。南京的小赵感叹,又是这样的天气!她曾在这里生活七八年,对这种天象再熟悉不过。恐怕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总会勾起她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吧!
蒙古族朋友奥尔登.巴图在微信中点评说,好在我们都有了这种(接受沙尘的)抗体。是的,我们已经与风沙、沙尘暴无法分离了。人生半辈子,吃了(包括呼吸吸进的)多少沙子,已经不计其数。遇见沙尘,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个提醒,也可能是一种激励,还可能是一次教诲。因为沙尘里包含着丰富的钙质,也包含着高亢的声音,以及非凡的气势;这些,正是这些年来大家伙儿渐渐淡化了的。
还是远在惠州的小侯的话让我感动。她说,沙尘也值得怀念啊!我回复道,因为那里有珍贵的生活记忆。是的,无论走多远,故乡的每个元素都能让游子们唏嘘不已。

2015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