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少年时期,村子里能说会道的人算是我们东面街道的鸣放的爷爷鲁三了。
鲁三个头不高,稍微驼背,光头,圆脸,白色胡须,说话嗓音沙哑但有磁性。在我的记忆里他已经是为70岁左右的老人了。但见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说话口若悬河,语言顺畅,谈古论今,无所不知。他谈论的三国人物好像是村子的那位邻居,或是他的一位朋友。因为他的工作和我们一样,那就是给猪羊割草,因此,总是在半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在大渠岸边的的斗门墩上放下草笼稍事休息。这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常常围拢过来,听他三七二八的谝着那没有边际的古话。那时候他在我的心里虽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人,最起码也是个学问满腹的秀才。
后来的一次经历让我对这位长者的品德打了个问号,因为他使我产生的自卑心里一直延续到整个学生时代。
记得有年夏收过后,队里把麦场的衣子分给各户,每户一堆。各家都急等柴烧火,母亲就让我去看看叔父家是怎么把衣子弄回家的,顺便用一下他的架子车。那时候叔父是生产队的队长,和鲁三家共有一辆架子车。等叔父拉完他家的衣子后,剩下一车是鲁三拉。叔父给鲁三说好,让我帮忙给装车,推车,等卸了车后把架子车借给我。但等鲁三把衣子卸车后,我原以为能借到他的车,结果令我大失所望。他就给儿子说:“把车子抬回家!”因为头门窄,架子车宽,架子车不得不侧着抬进门。我急忙说我叔父给他说好的要我借用一下,但那老头子根本对我的话不予理睬,径直抬着架子车回家了。我被鲁三的傲气弄得抬不起头,我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感包裹着说不出话来,眼泪簌簌的往外流。我回家后告诉母亲,母亲也一言不发,只是流泪。从此以后我发誓不与他家来往。
过了多年以后,父亲被平反了。重新被村子安排到农场当场长。后来乡上也看上父亲的能力,让父亲出任乡农场场长,后又带领基建队外出搞建设。父亲的再次出山使得社教运动中整过父亲的人十分尴尬。有的人像墙头的草一样顺风倒了过来。队里的人们为了让孩子能跟随父亲外出干活,说着讨好的话。见面时脸上也挂着笑容。
有一天,鲁三不幸去世了。按照常理,队里死了人,每个男人都要在安葬的早上拿上铁锨给他的坟头添一锨土。但那老头伤我的心了,我死活不去。母亲说,去吧,别和过世的人计较了。
生产队的时候,每户人家的贫富差距是不大的。但等到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制以后,各家的日子就有了差别。鲁三死后,他的儿子泰安凭借着体力劳作,已经不能使整个家庭走向富裕了。我多次发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从地里回家时,笼里都是很重的东西,我估计不是玉米棒,就是红薯蛋。在那样的年月,这样的情况是比较多的,因为人要生存,就要吃饭嘛。
我家是个边庄子,有天夜里,我听见外面城壕里传来“佟,佟,佟……”的声音,心想这个时候谁在城壕里干什么?于是我叫起弟弟和我一起带着手电悄悄来到壕岸边用手电一照,才发现是鲁三的儿子泰安偷挖壕里的椿树呢。本来我对这种鸡鸣狗盗之事最是痛恨,理应上前揭穿他,但我没有。当弟弟悄悄问我:“哥,咋办呢?”
我却说:“回家睡觉!”
前几年我回家,鲁三的儿子,这位我应该叫哥哥的人跑到我面前说:“兄弟,哥求你件事。”
我说:“啥事?”
他说:“你在外面认识人多,看能不能给我找个给单位里看大门的活?”
我说:“你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出去打工?”
他说:“现在挣钱很难,给娃要,娃也没有呀,不如自个想点办法。”
我说:“好,我尽量打听打听。”
看见他老态龙钟的样子,我心想,这个儿子比起他的父亲鲁三可差远了。
鲁三的孙子鸣放比我小个两三岁,小时候说话语言不清楚,常常被别人取笑。这一点和他爷爷的能言善辩正好成了反比。这就应了村里人经常说的一句话:“一辈出人呢,一辈出鳖呢。”
鸣放有句“名言”,叫“一路步”。话说的是有一次,鸣放从路上经过,发现一只刚出窝的小土雀在草丛中。他看见那只鸟羽毛未丰,飞一段停一下,就追随着这只土雀想把它抓到手。每次当他就要够到手的时候,土雀就向前飞一段。最终那只土雀飞到树梢上去了,他没能抓住。鸣放累得满头是汗,跑回家告诉爷爷说:“爷爷,爷爷,我差一路步就把土雀逮着了……”
其实他说的“一路步”指的肯定是一步路,而舌头没有转过弯,说成了“一路步”。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后,鸣放就多了个名字,叫“一路步”。
后来鸣放一天天长大,有人在背地里说:“鸣放这孩子长得心疼(家乡人说孩子长得好叫“心疼”),就是舌头短了点。”鸣放不知道是好话还是坏话,就回家告诉爷爷说:“爷爷,人家说我长得心疼,就是叠兜(舌头音读转了)短了点。
鸣放和他的父辈不同,为人直爽,待人和气。现早已经娶妻生子,如今已经四十好几了,在村子里做着蒸馒头的生意。他蒸的馒头也很不错,省去了各户每天做馍的烦恼。他同时也是弟弟好朋友了。
我每次回家,鸣放都老远问候,热情不减。父辈和祖父辈的隔阂,早已经化为云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