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院出来,我们沿着傍晚的沱江向听涛山走去。一路上,淡淡的槐花香散发在江岸湿润的空气里。不时,有拉着客人的两轮车迎面而来,急急的。我们一次一次站到窄窄的路边,侧着身,让他们先过。来凤凰玩的人,大都喜欢到沱江坐农民划的小木船,上船的地方,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路边石头上有一行字:沈从文墓地。知道沈从文,想去先生墓地看看的,没有多少人。我们同行的十一人,八个大人,三个孩子,想去的只有我一人。春贵表扬过我初到凤凰写的《那座古城那个人》,我就悄悄邀了他。
我是第三次到凤凰,第四次到沈从文墓地。第一次,在听涛山转了半天,才找到那块刻有先生手迹的五色石。第二次,从沈先生的墓地下来,天已经黑了。跟守墓的老人聊了聊,得知墓地确有先生骨灰,同行的一位文学爱好者说:我想回去,给沈先生磕头。于是,我们一群跟文字有些牵扯的人,用手机照着路,摸回山上的墓地,每人跟沈从文先生磕了个头。
昨天,几个朋友从贵阳开车到凤凰。停车,吃饭,找旅馆。安顿下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沱江两岸灯火辉煌,凤凰古城,像一个盛装的女子,浅吟低唱。沱江边,游人像浑水里的鱼群,乱窜乱撞,不知道是走进梦里,还是到了天堂。我跟君放了河灯,逛了小巷,在“流浪者酒吧”捡个位置坐下,要了果汁和绿茶,默默的看沱江上晃荡的灯影,听南来北往的人唱吉它伴奏的歌。有人在酒吧里过生日,祝福和尖叫落到江面,又反弹回来。凤凰古城,像一个硕大的舞台,所有的人都是演员,所有的人都是观众。虽然是夜晚,凤凰古城仍是喧嚣的,还有着浓浓的脂粉味。到凤凰,就是想静一静,洗一洗。现在的凤凰,已经很难寻觅到沈从文先生《边城》里的余韵了。文字里的凤凰,回到了文字里,记忆里的美好,回到了记忆里。
也许,只有听涛山才是清静的。
也许,只有沈先生的墓地,才是清静的。到那块彩色的石头前坐坐吧,想想那个睡着的老人,想想这个醒着的世界。
因我是第三次到凤凰,就做起了朋友们的导游。逛古城,吃叫化鸡,沱江泛舟。在沱江上坐船,我们跟很多不相识的人玩水,打水仗,浑身都湿了。逆水返回时,还跳到水里推船。玩累了,上岸,回房,换了衣服,把房东家的饭桌抬到江边,大家就搓起了川麻。君借了房东家的盆,要了半块肥皂,到沱江洗衣服。我陪朋友们打麻将,五块钱一炮,混五清十。摸着麻将,却惦记着去沈从文的墓地坐坐。早上我固执地怂恿大家搬到听涛山来住,一是这里便宜,清静,二是离先生的墓地很近,不到两百米,想去时,随时可去。几圈下来,我让洗好衣服的君替我打,说有点私事要去办,就站起来回房。吸了拖鞋,提了相机,邀上春贵,慢慢地向听涛山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跟春贵说起我所知道的沈从文。听涛山很清静,人很少。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沈先生墓前,没有说话。静静的站站,鞠个躬,就默默离开。他们走远了,我和春贵才走上前去,默默地念头五色石上先生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五色石下,有敬仰者们送的花环,有的干枯了,有的还新鲜着。石头的脚下,有一排烟头,像一串点燃的标点。沈先生喜欢抽烟么?
喜欢沈从文先生,首是喜欢先生的文字,喜欢淡淡那份朴素和真情,干净和透明。就像沱江这静静流淌的水,不张扬,不喧闹,静得听得到鱼儿在说悄悄话,清得看得见石头的纹理。近段时间,我读到的许多文字,像凤凰古城里那些银器,除了质感和光芒,没有更多的东西。于是,我更加怀念起沈先生来。他那如水的文字里,长着草儿,游着鱼儿,还晃动着人的影子。这让我想起报刊和网络上那些锋芒毕露的文字,还有那些有我朋友在场的文学的主义。我想听听沈先生说说话,也想给先生说说话。可是,我们不仅隔着一块石头,还隔着长长的时间。我对先生,只能凝视。先生对我,默默无语。
我靠着五色石,像靠着先生的胸膛,请春贵帮我拍了张照片。
默默地站站,默默地想想,默默地离开。
山下有一个专门卖沈从文和黄永玉作品的书店。去年还是一个几平方的小店,现在扩大了规模。卖书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她说,北京有个著名的作曲家,每年都要来凤凰住一段时间。少时一两个星期,多时半年。在凤凰的日子里,每天都要到听涛沈从文先生的墓前坐坐。坐着坐着,灵感就来了。前些天,作曲家又来了。说是又有写歌的任务。我问姑娘:作曲家是谁?她想不起来,怕我认为她说谎,补充说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都能听到他写的歌。我说了北京几位作曲家的名字,小姑娘都摇头。我相信小姑娘,到听涛山来,跟逝者坐坐,丢下一些,又捡起一些,回到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
天快黑了。我们下山。在沱江边的小巷里,我们遇到来打酱油的女房东。
“快回去吃饭啦!”
“饭熟了?”
“熟了,等你们呢。你们去哪里了?”
“去了听涛山,去看看沈从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