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走到家的附近,忽然闻到一股烙油馍的香味。肚子正饿,那渺渺的香气飘过来,直往鼻孔里挠,搔得心里痒酥酥的。仿佛看到那黄焦热酥的油葱花饼在眼前晃,朵颐抽搐口生津,好想咬一口。
我从小就爱吃母亲烙的烙油馍。母亲是很善于烙油馍的,烙的油馍很好吃。
仿佛又回到温暖的老家。满院子的阳光明明亮亮的,小灶屋里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的,面团儿团好挼在案板上,白瓷盘里几根葱白白青青,鲜灵灵湿漓漓地滴着水。
一切都收拾停当。妈妈把菜刀放在清水盆里浸了一下水,刀刃发快了似的明一线,一串水明珠粒粒落。“嚓嚓嚓嚓”妈妈又轻又疾地把葱白葱叶切成一堆葱花沫,用刀抿起沫儿拭在盘子里。
妈妈揪出一朵面团,搦进案板上撒着的面粉堆里,扑满一身粉,拾起光溜溜的小擀杖,把肥肥的小面团伸伸展展地就擀开了,擀成一个小脸似的圆饼。撮起一捏儿盐沫儿,匀匀地洒在饼面上,用手指头在饼面上点点出一些小窝窝,好把盐吃进面饼里。再拈起油壶,沥一线油丝,绕着圈儿转,在饼上画出一层层螺旋的油环环。又掮起饼边往饼心里按按粘粘再打开,直到面饼的每一处都浸满了油。又抓出一小把葱花沫,细细撒在油面上,然后把面饼边往心里卷啊卷,卷成垄,卷成团,直到卷成一个扭花结,再扑点面粉,拍拍摁扁,拿起小擀杖悠着劲儿慢慢擀,渐渐薄了,大了,刚好,圆圆的,葱花花星星点点地嵌在饼面上。一个饼就擀好了。妈妈就用小擀杖把饼轻轻挑起,徐徐倾在烧红的鏊子面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擀油馍有这么多工序,面团好像是妈妈手里的一件百般啄塑的艺术品,妈妈也许是擀着那面团想起了绣花吧。
“吱——”,热鏊子把饼油烙得唱起来,饼也浮在鏊子面上微微地颤抖。把饼转转烤,翻翻身,那饼上一圈圈,一环环的饼层慢慢烤黄,变焦,一层层鼓起,分离,热气吐出来,香气不知不觉就充爆了小灶屋,连烟囱眼里飘出的蓝烟仿佛也带有香气儿。
第一个又大又圆又香又酥的油馍烙好了,妈妈把它盛在馍筐里,“孩儿,赶紧吃,热着好吃。”“妈,你吃吧!”“我不吃。”妈妈烙第二个饼,忙得头也不抬。第二个烙好了,是给爸爸的。再烙的是不用油盐的几张薄单馍了。吃饭时,也不记得妈妈吃了油馍没有。“烙油馍我爱吃,但妈妈不爱吃!”那时我觉得。
我的女儿爱吃鸡腿,给女儿买鸡腿吃,女儿先递给我:“爸爸吃!”“爸爸不爱吃!”有一次带女儿回她奶奶家。知道孩子爱吃鸡腿,她奶奶便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鸡肉。吃饭时,她奶奶给女儿夹鸡腿,也给我夹碗里一个,女儿叫道:“奶奶,爸爸不爱吃鸡腿!”母亲笑了,笑得很灿烂,额角皱出一朵朵花。我也笑了,我笑得又甜又苦,隐约看见母亲头上的丝丝白发,我笑的眼睛里泪花花的。
好久没闻到老灶屋的香气了,也很久没吃到烙油馍了。
想吃,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