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春节,我又回到荥经,在婶娘家过年。这时,人民生活大大好转,对于过年,十分讲究。三十的年饭,弄上十几个菜,鸡鸭鱼肉,要有尽有,十分丰富。当时,只要稍微吃得起饭的人户,都是这样。婶娘家有三个人在外工作,虽然不是很富,但也不算穷。过年时,弄上一顿好的饭菜,根本没有问题,趁这机会,请亲朋好友聚聚,更是美事。这年,我算是碰上了。这一次婶娘家所请的客人中,有她的叔伯叔父吴某某。这人的家是地主成份,解放后,一直在供销部门工作,一直过着较好日子。三年困难时,他在供销部门工作,利用手中小权力,不仅自己吃饱,还能供家养口,根本不知什么叫苦难。吃饭时,根本不应当谈论国家大事,但他似乎在忆苦思甜。他说:“现在社会,在共产党领导下,比起旧社会,要好之十倍。远的不说,就说这吃,旧社会像我这样的地主家庭,都没有吃到过像今天这样好的饭菜。”他说的话,听在我的耳里,就感觉有些不顺耳。其实,人家是人家的感受,与我无关,但我总不服气。我说:“你不是荥经人吧?荥经饿死几万人,没听说过?荥经人吃糠、吃蕨鸡根、白泥巴,你像没听说过。你怎么能以今天吃的一顿美食,就说生活一直很美满呢?老百姓挨饿的事,你似乎不知道?”“三年灾害,那是天灾,是很短的时间,现在不是早已过去吗?”“早过去了?你说得多轻松。你一定是没有经受过困难的。当时,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说,三年过后的日子,就很好吗?你可知道,文化大革命以来的十几年中,只有这两年稍微好一点。十几年来,农村中一个劳动日是多少钱?这些年,农民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从五九年到现在二十余年间,老百姓有几天好日子?哪一个吃得很饱?或许,你不同于其他人,但你不能以你的生活,说明一个社会都是像你一样生活得很好。”他却说:“你说的我并不否认,但我是说我亲身经历的事实,我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或许你说的也是事实,过去那些土老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没弄过一顿美食吃,也完全有可能。不过,以一顿饭,来评定一个社会的好坏,完全说不明问题。有权有钱有势之人,天天美食,顿顿美食,根本没有问题。而大多数人呢?大多数人的生活过得怎么样,这才是最根本的。那些既得利益者说好,不足奇怪,还得看看老百姓的生活,还得从百姓看。”“老百姓比过去也好得多。”“是的,我先前说过,这两年好了一点,但这两年不能代表二十余年啊。”
我们双方争论不下,旁边陪吃饭的继叔父陈某某却说道:“用不着争,你们根本说不到一起。”他指着吴某某说:“你一直在共产党领导下工作,一直没受过苦难,你有吃有喝、有用,当然要说现在的社会比过去好十倍。这只不过是你的感觉。”他又指着我说:“你一直是专政对象,现在都还在劳改队,当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当然要说这个社会不好。你们各人的经历不同,各人的感受不同,争去争来,不会有什么结果,等于白争。”他的话,似乎公正,其实也不很公正。只是我知道,与这种人争论无益,就没有再开腔。对方也感觉没有多说的必要,也没再说。陈某某的话说明任何人看问题,都是以自己的主观感受,以自己的利益为准的。要想把不同观点、不同立场的人统一起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的话,对于我来说,是不公正的。因为我与对方争论时,并没有以我所受的苦难来说,而是以老百姓的生活来说。我也不想再争,这顿饭吃得不愉快。这位姓陈的继叔父,虽然是工人出身,但他社会阅历丰富,对于人生和社会,有他自己见解。他嘲笑我两次失败的婚姻。他说我第一次交几首诗给人家,与人家定情,这个社会根本没有,这真是笑话。第二次,动不动就将存折交给人家,也是很可笑的。
一顿饭的辩论
2026-10-01 02: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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