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井然第一次见尹垣。忽然了悟什么叫在劫难逃。
男友尹安亦说:“这是我爸爸。”
打扮精致的中年男人。身上有着淡淡古龙水的味道。笑容温煦又不失威严,看得出是一种习惯,在社会上打拼多年落下的职业病,对所有人微笑,不论朋友,或是敌人,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于失礼,少一分偏于疏冷。
离开尹家的时候,安亦去车库开车。尹垣很绅士地为她开了车门,上车之际,她听见一丝声音,骚动了耳朵,婉若幻觉。她吃惊地回望他,默默无语。
我爸爸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安亦一边开车一边问。
哦,没什么,道别而已。她镇静地掩饰。
井然,你不爱安亦。
井然,你不爱安亦……
(二)
那一次见面之后,井然并没有再见到尹垣。
她是有耐心等待的,知道他们之间必然有故事。
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她在公司加班。高高的写字楼里容不下清闲的人,她深知这一点。她和周围养尊处优的同事不同,没有闲暇的时间讨论时装、美容、男友。需要拼命地工作,来填补继父不断欠下的赌债,以及感情并不热络的弟弟日益增长的学费,以此换来母亲在那个家的安生。
安亦出差。从另一个城市打来电话。
在加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软地回答道。在安亦眼里,井然就像春末的栀子,带着雨露,微微的香。窗外风雨大作。她放下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街上来不及回家的人群,四下逃散,像盲目的蚱蜢。
(三)
井然,我在你公司楼下。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没有选择的余地。四十九岁的男人,把谈判场上的态度也带进了生活。她抛下一沓未及处理的文件,匆匆下楼。她想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急切,可是年轻的心还是泄露了她的秘密。安亦不懂她,可是尹垣纵横商场阅人无数,她的心思在他的眼底无处躲藏。
他带她去酒吧。这是他的儿子不曾做过的事。尹昊待她如濮玉,不沾凡尘,更不容许她碰触这样的污秽之地。她已经习惯了安亦自以为是地为她所做的安排。安亦说她是栀子,她便是素净的栀子。有时她能感觉自己的体内潜伏着另一个灵魂,渴望放纵,叫嚣着自由,只是现实的逼仄让她不得不妥协。
她爱上了酒吧的阴暗与暧昧,血液里潜藏的妖媚在奔腾,冲破矜持的桎梏。她的舞动有如鬼魅,诱惑而迷离,长发在空中诡异地飘动,周围的男人吹起了口哨,她发现自己是爱着这样被重视的感觉,宛如高高在上的女王,如此骄傲,令人沉醉。在这里,没有遗忘,因为没有存在。
她享受着男人顶礼膜拜的赞誉,却与坐在角落里的他痴痴纠缠着眼神。她看见他晶亮的瞳孔,却看不见其中的复杂与深沉。她走向他。他伸手一把拉她坐到膝上。他们在黑暗中亲吻,她想起了鱼缸里的两只亲吻鱼,游曳在浮草之间。他的嘴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她抚摩他裸露的手臂,微微的浮肿。这个男人已经四十九了,她的心里有些伤感。
然而,爱了,真是爱了。只有尹垣能唤醒她灵魂深处的渴望,她深信这个同时给予了她情爱和父爱的男子能解脱她的束缚,给她以救赎。
(四)
他送他回租房。吻别。
转身看见若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
若说:“安亦给我打电话,说下雨了,怕你没带伞,让我去公司接你。”
若和安亦是大学同窗好友。井然生性拘谨,不擅表达,只会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善意。安亦为她带来了爱情,也带来了若。若对她友好,她便从心底接受了若。两人在陌生城市打拼的异乡人工作后很自然地合租在一处,相互扶持。
若有一个相恋多年的男友,初中毕业,在社会上闲晃,没有固定工作。若在大学开始便当家教,到KFC打零工,用以资助他贫困潦倒的生活。这样一对情感畸形的情侣,竟然也能嗑磕碰碰走过多年。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对她并没有爱情,只是依附她给予的金钱。可是若心甘情愿。
井然倔强地直视若。哪怕是面对审判,她也像个无辜的孩子,“你会告诉他吗?”
“我不会。”她看见若眼里的挣扎,“你们都是我的好友,我没有办法告诉安亦,他的女友和他的父亲纠缠不清。”
适可而止吧。她听见若的轻叹飘落在风里,散了一地。狼藉。
(五)
尹垣送她精致的项链,华美的服装,挥霍不尽的金钱。其实她想告诉他,这些物质并不能慰藉她的灵魂,她要的仅是他的温暖。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收下了他送的所有的礼物。她想他会明白,她接受他给予的一切,精神的,物质的,幸福的,甚至是伤害。
安亦终于感觉到她的疏远,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她有些惊慌,害怕安亦知道自己的情敌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可是安亦什么也没有问,她就变得更为明目张胆。安亦每晚摆在门边的新鲜栀子,她蔑笑着一次又一次抛进垃圾桶,咚,沉闷的声响。她把尹垣送她的玫瑰插在窗前的花瓶里。花瓶是安亦送的,他说只有摆在窗台上的花,才看得见阳光。可惜安亦不明白,她情愿做尹垣掌心纵情的蔓殊莎华,也不要做安亦百般呵护的栀子。
终于有一天,安亦摇晃着她的手臂,痛苦地说:“井然,你会后悔的。不要和她们一样。”她们?她忽然想起关于安亦的传闻。自安亦大学时代开始,所有的爱情总是浪漫开场,无疾而终,交往过的女友无一例外地躲着安亦,却不肯说原因。传言越传越离奇,有人说安亦是外表温和内心邪恶的魔鬼。安亦一味缄默,从未对她有所解释。她的骨子里忽然渗出森冷的寒,呼地甩开他的手,匆匆逃离。其实她真的想告诉他,她爱上了他的父亲,眷恋他的恩宠。
(六)
她一直做同样的梦。梦见父亲带她去游乐场。
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家里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她穿着父亲买的素白的公主裙,拉着他厚实的手,穿梭在拥挤的人群当中。他不再皱着眉头,只是少有地悲伤。她没有理会。父母无休止的争端让她的心智迅速早熟,她知道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也知道他迟早是要离开,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这一天,她敏感的心已经能够预知,即将临近。
父亲走的那夜,她站在窗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决绝,连头也没有回,否则一定能看见她内心默默地乞求:不要走。不要走。
第二天,她没有问母亲父亲去了哪里。那条公主裙,被她撕碎了垫在猫窝里,再也没有提起。
时隔多年,她的心里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