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只倒霉的燕子的故事。说不上狰狞,也说不上可笑。就好比一块掉进粪坑里的石头被无聊至极的人打捞上来洗干净,一看,是块石头,晕了过去。醒了,又揣怀里。总而言之,不可理喻就是了。
“张坛子,快去收谷子。要落雨了。”粗犷尖锐的矛盾混合体声音传入正在打瓦的老人耳里。老汉自顾自走到茅屋外,抖起席子,准备收今年晒好的谷子。只见一只掉了毛的燕子掉在谷堆里。老汉走近拎起一看,忒瘦了,炒不出二两肉。不过也顺手拎进了屋,茅屋上的茅草抖抖嗖嗖。滂沱大雨已至。旧木桌上的油灯摇晃不定的扭着火光的影子。
“老婆子,屋外谷堆里落进来只燕子。”
“这怕不好炒,没甚肉”
“要不喂肥点,改炖?”
两夫妻达成一致,就把这燕儿放入一个半破半烂的圆形箩筐里,塞上几簇茅草,这燕也算喂起来了。
2.
老子一醒来。啜!成了只燕子。我本来是什么来着?想着头疼。算了先眯会!“咚,嘭,咚,嘭”妈的,大清早,还让不让燕睡觉了。噪音污染是犯法的。我刚探出头,一只又黑又布满老茧的手就把我揪了出来。奶奶的,我的毛!半晌之后,我的脖子上就被栓了一根粗麻绳。“嗖”,我卡着,被向前拖了两步的距离。我问候你祖宗。
“啾啾,吃谷子,好长肉。”
长肉?你长肉,你全家都长肉。啄的一颗谷子入喉,胃顿时就有了饱感。算了,吃完谷子再说。
老汉栓完燕子,就开始打谷子。今年夏天日头大,雨水足,收成也还算不错。老汉磨了一会谷子,回头一看。刚吃完食的燕子正张开双翅晒太阳。奇了这鸟,也不怕生。老汉的目光在秋季的日光里被胶成温暖的金色。恰好落进刚翻身的鸟儿的眼里。
算了,看在这老叟今儿个喂老子谷子的份上,明日再问候他家祖宗也不迟。
3.
“张坛子,我听村头王婆子说,上头要搞啥‘生耗’。食粮要加收两斗。”
“‘省耗’?狗娘养的,去年搞了个‘鼠省耗’,卖了块地才交上税。今年又搞主么些鬼名堂。老婆子,这。怕是又要加税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我的心肝呐!我的谷子哟!”
老妇痛哭了起来,啼哭声如同猿鸣,老汉长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屋外头的旷野被风掀起一股寒凉的气息。村头古陌伶仃的闪烁着几户人家未熄灭的烛光。清冷的月不食人间烟火,洒下一地光辉,坠入尘世,像是怜悯谁的慈悲。
笼中的燕子,染上这份人间的哀戚,啜了一口落在地上的谷子,猴急下咽。近月来,也长了二两肉。
4.
仙人板板的。老子吃了快三年的草籽、烂树皮了。阿婆阿爷几日才喝的上一口粥。我也好久没吞谷子了。好在这几年屯了点肉,还没掉下去。只是村里人看我的眼光越看越像在外野狗看肉包子的眼神。拴在脖子上的麻绳老磨我的皮,痒的老子不行。但看样阿爷也没打算给我换跟绳子。阿婆喂的一群鸡,到今年一只也不剩了。那伙蠢货简直蠢的掉渣。傻呆傻呆的被别个偷了几只,幸亏有我,才没全被偷。我的窝里叼来的鸡毛铺的床可惜再也找不到货源了。阿爷两年前给我的窝安了个门,作为看家有功的奖赏。顿时我就有安全感了。
今年夏天,日头有点大,阿爷一只拴着我在山里,没日没夜的垦荒。我的羽毛有种被灼伤的错觉。阿婆一天到晚在农地里忙活。
家里却从来没有够维持生计的粮食。
5.
听说,有个叫张遇贤的造反了。
县城里来了消息,有人反了。日夜操劳来的粮食交给公家,还换不来一条活路。不干了。打了官差,反了。
“张坛子,村里凡有些力气的都扛着锄头进城了。我这心里瘆的慌。你读过几句书,二狗子他们会没事的吧。这么些天了还没回。”
“老婆子,这事,怕是不会停了。官逼民反,这日子安生不起来了。”
阿爷紧握着阿婆的手,象是在安慰又似在坚定着某些东西。岁月将皱纹刻在这对老夫妻的脸上,穿过几十年的风霜雨雪,越过时间的蜿蜒曲折,还是陷入红尘,带着无尽的挣扎与彷徨。
今天下午的阳光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村口来了一群官兵。堆了几具尸体,断了手脚。血肉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差役挨家挨户的搜刮着肉眼可见的油水,所到之处犹如狂风过境。
“禀大人,尚未寻到那人。”
“烧村”
火光无情的吞噬着山脚下这个美丽的村庄。所有的老弱病残都被捆在村口院落的古树下。熊熊烈火,将这天下午的阳光染成了痛彻心扉的红。
所有的哀鸣、啼叫、挣扎都成了红色画布上的风景。时间以绝望为题。历史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6.
我被阿爷牵到古村口时,村里的人正被捆成一卷堆在地上,穿兵字服的人看谁挣扎就上前踹谁两脚。阿爷紧紧牵着阿婆的手,两人像条连体的虫子。人群中弥散着一种愤怒、绝望而又暴动的气息。周遭一片歇斯底里,我跳了两步,躲到阿爷阿婆中间。今天太恐怖了,那几具尸体都长虫了蛆,鲜血铺了一地的红。人群中的哭声震的我耳膜都要裂了。脖子突然一紧,紧随着一阵脱毛的痛。麻神解了。阿爷的嘴边还沾着几根鸟毛,颇有滑稽的味道。
“啾啾,快飞,往高处飞。”
阿婆的眼里蓄满了泪。却又不同平时。阿爷蹭了蹭阿婆,在熊熊的火光之中,我瞥到阿爷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阿婆眼里的泪倏地坠了下来,嘴角挂上了弧度。而我努力,努力向上飞着。我的羽毛被灼焦了一半,风中渐渐传来烤肉的味道,是我从来没闻到的人肉的味道。不对,我这些年都没飞过。我怎么会飞的。念此,我的翅膀像负了千斤一样。直直的往下坠。唉,我这么多年的肉白养了。风刮进我的耳朵里,我隐约听到阿爷的声音。
“秀莲,谢谢你为我们张家生了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我的意识丧失之前,我闻到了阿爷阿婆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刚解开的麻绳带着脱了毛的色彩点燃了一片火星。回忆至此终结。
我的世界最终只剩一片红。
7.
醒来的时候,周遭已是一片焦黑。现在的我又是什么呢/?我勒个去,成一块石头。一动也不能动的石头。岁月像把杀猪刀,可怜我还未被磨圆。在我通往浑圆的路上被一狗日的咻的一声踢进了茅坑。开始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多久以后,这建起了新的村庄,只是找不到我的窝了。
梁上燕
2026-09-13 00:5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