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经在绚丽的青春旅途中,抓着浮游在河面上的稻草,尝试救赎自己。把岁月的风景,誊写成一页页飘逸的秀迹。装进随身携带的瓶子里。顺着河流漂游,一路经历艰难险阻。错落的沼途风景,被渲染成泼墨的山水画,时时镌刻在我颤抖的心上,暗淡的眸子里。毫无涟漪的征兆。
十九岁的尾巴上,我独自一人踩着将要流逝的夏天的节奏南下。这一段青春旅途中的最后一次远行,是在离家几百里外的边陲小镇。
记忆中是在幼年时代,母亲把珍视多年的旧照片呈现给我。影像中年轻的女子是此时我的模样,流露着坚毅的眼神。深入记忆的是身后盛开的桃花林,揽尽无限春光。她说,孩子,这便是你的生命了。如桃花般灿烂盛放过,终要凋了自身容颜。所有的不甘终将化成些什么,紧握在手里,这样你便成了执著的人儿。把自身的渺茫踩在脚下,顿觉生的美好。
我那时只是双手紧握母亲塞给苹果、书本、玩偶的小孩,尚不知一路成长要紧握些什么。亦不明白母亲此番意味深长之言所给予我成长道路上的影响。彼时的自己,已开始深信这漫漫生命必是要经历种种无法言说的滋味。时至今日,便觉那是一段伤春悲秋的少年感言。
2
在南下的列车上,种种情感如此这般纠缠,竟无法理清当中的开端之与末稍。已只能看着它们沉浮的姿态。心上的涟漪竟在这时泛滥开来。我抓住了什么,可是又随手丢弃了什么。在自省中害怕因自身的渺茫而误入它家,小心翼翼之后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真是能让人在惊讶声中平静下来的小镇。我携了一身疲惫漂泊到这里,深谙眼下的一切定能让这在兵荒马乱且摇摇欲坠高三之中的紊乱步伐规律起来。她是拥有宁静致远的小镇,青瓦素砖,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石桥下汨汨流过春水,白鸽飞过傍晚染上霞光的院落。
这个春天的傍晚,我撩开暮色在一处安静的居民旅店住下来。院里有两棵桃树,一老一小,相互偎依着开出一树灿烂。地上铺起薄薄的粉红花瓣,屋内却充满阴暗,古式的建筑被时光斑驳,抹不去岁月的影子。踩在木地板上,竟然可以听见内心深处断断续续的哀曲,回环往复。院中的那口古井让我打起水来,洗去不仅仅是面部的尘埃。
我给母亲发信息,“我在这里很好,有一间屋子,一缕阳光,一树桃花消遣心绪。”我在这里,把自己装扮成悠闲的游者。旁人看来,这真是个潇洒的小姑娘。其实有谁知道一个华美的花瓶,它内心盛下了几多泪珠?母亲说过,人们把鲜花插进花瓶里,用泪珠浸泡以求长久不谢。好比此刻的我,内心依然翻涌的是此前日夜面对的摇摇欲坠的生活。父母之间的战争,母亲几乎为此心碎了,夜夜哭醒,因了父亲那句足以撕心裂肺的伤言,“不要以为你对我是多么重要。”却又要用尽一切力量维持这个家庭的完整。还有,校里永无止境的作业,考试。林林总总的琐事,几近让我崩溃。
3
日清晨醒来,走出木门的瞬间,一幕动人的风景挂在院里。一个湿漉漉的男孩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古旧的口琴。他对我微笑,“嘿,我用这开水清洗了头发,感觉像被自然染了色,”眼前这无拘的少年之言及手中之物令我觉得那真是匹桀傲不驯的小马。
“要听口琴吗?”少年探身摘下新鲜的桃树叶,撅嘴吹起来。忧伤的旋律滑落,撩起了心底幽谧的琴弦,飞转成凄婉的桃花雪,纷纷落下。最终挂在眼睛里,永不逝去。而此刻目光所及处亦是美到极致,他古井般深隧的眼睛被刘海的阴影掩藏起来,不动声色地流露少年忧伤之河。飘落的花瓣纷纷被他慵懒从容所接纳——下起雪了,这动人的来自一枚树叶的弦音。
一来二往,我们渐渐熟识,他是艺术学院的学生,这次的出行是为了采集民乐。令我惊讶的是,两人竟都来自同一个城市。如今我身陷其苦苦挣扎的学校亦是他的母校。校中的景物变化,老师,侃侃而谈。不觉中由这难得的缘分拉近距离,交谈起来愈加自如。
他说,其实,世间的所有都沧海桑田。比如,我所采集的民乐,经了几世几载的流转,纵是没有消失,也已失去最初的样子。比如,这一树桃花,我们所见的样子被阳光亲昵而昭显灿然。几载之后,它是否依旧存在茫茫人事中?我们自身微薄的力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控制不了。
4
如此这些活得盲目而卑微的年生,常常会被来自世界某个角落的尘埃颠覆。以至一个人膨胀的希望便这样理所当然地喑然下来,这一路途之中,再难有人给予扶正。昭然若揭地走下去,却要成迷途的孩子。
他给我看挂在颈上的口琴。因经久接触皮肤而失去光泽,刻在上面的字也不再清晰,在阳光下,依然暗淡无光了。他自言,就像是一段感情,经久远的时光磨砺,愈是小心翼翼珍视,反倒失去最初的颜色,那些人和事一旦无能为力起来,内心所翻涌的不甘又怎样抵抗风霜的去路?
然而一切淡出生命的旧时光,却时时来袭左心房,又怎割舍得下,人总是感情动物,反反复复为琐事悲怀。
“我不知道是否要忘了她,每一次准备要把她清除出绵延的记忆时,随之而来的是一帧帧太过明媚以致刺目的旧景,我把她在我十五岁生日送的口琴弄丢了,悄悄隐瞒下来。”
面临毕业,她说要北上安心念父亲为她安排的财经学校。起初毅然决心与这个女孩一起走的他,却反常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离开你了,我不能丢下我的音乐。他坚毅的面容下掩藏了一颗整饬的心。为她挑选毕业纪念,慌乱之中遗失了那饱含深义的口琴。因这深远意义,他瞒了她。整个夜晚对新买来的锃亮的口琴进行加工,尽量把它磨去金属光泽,并细致地刻上字,她送他时刻着的“我等你”三个醒目的字。以便第二日她微笑地说“要毕业了,给我吹一曲”时能够满足她。她果真说琴音不够钝重,是生病了么?又接过口琴,把玩片刻后反问“喻然,你把它擦得好亮”,即使她没有点破,他也由此心虚起来,联想起宿命中的不确定情愫,在面对抉择时清醒过来。
日后回想,他恍悟她是知晓其中原委的,那样聪慧的女孩。今日各居他乡,他依然随身携带在身边,提起她时便吹奏一曲。
5
“我在这里等你”。
人总爱承诺,因对他物的特殊情愫,之后又一手酿造一纸结尾悲惨的
桃花雪
2026-09-14 01: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