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
“山的孩儿。”母亲用方言告诉吱吱喳喳的孩子们。他们的祖先来自山脚下的某一个村庄,或是更遥远的某一个地方。多年前祖先们离开故土田园,翻越山岭来到了这片宛如梦中乐土的丰饶之地:一个洋人开发出来的殖民者世外桃源。祖先们做佣人,花匠,裁缝,面包师,轿夫或者石工……现在,街巷的名字依然沿用当年洋人们取的英文译音,山里人说话的腔调也由南腔北调渐渐趋为这座山地共同的语言。不过南北山公路的开辟,让这座云中山城成为旅人可以走去的梦中所在。
每一个来这里的旅人都相信,无论是山城古老的建筑,还是林立的招牌,门牌号,或是一块石头一棵树,都写着与这座山有关的故事和记忆。当人们呼出这座山名的时候,会感觉到土层下遥远的繁华。
山城自成天地。多样化的职业保障了人们工作的多姿多彩,不过旅游业是山里人的主要经济收入,上山、下山乃至出国,已不再是稀罕事。尽管如此,他们觉得还是呆在山里最安全,最舒适。
“老天,他们住在离云朵最近的地方!”
“这座山里有女人的高跟鞋声!”也有人发现了这个有趣的秘密。
沿着旅人的手指方向,我们会看见一群山里女人正咯噔咯噔走在某一条弯弯曲曲的石阶山路上,步态婀娜,有着藤蔓植物般的美妙流畅……
二十八岁的项小萝和她的高跟鞋,也曾是旅人眼中一道山的风景。她每天从林中石阶小路上慢慢行走,上班、下班,或者散步。高跟鞋磕碰石阶路面时发出清脆的“咯噔——咯噔——”声,她觉得很好听,有时也会不自禁回头,似乎这声音是从别处发出的。
一股股缭绕薄雾侵入巷道,从山谷、溪流、湖水上升起,像山的精灵吐出的气息,渗进虚掩着门扉窗框,打湿了路边墙壁上覆盖的藤蔓叶片……视野中,山城在薄雾中渐渐摇摆消融。
项小萝的高跟鞋响起。
长头发阿雷正在寻找一处他自己也不知在何方的目的地。关于阿雷我无法提供更多他来这座山城之前的线索。在他走进这座山的那一刻,阿雷真实的姓名和身份地位已经不需要了。他已近中年,高而瘦,长发,戴眼镜,乍一看去,很有点阴郁枯寂的建筑美学感。他的视力也不大好,风景在他眼里一半是看到的,一半是想象到的,所以他也许适合做诗人,也许适合做画家。
阿雷来到这座山城有五天了,从一家宾馆住到另一家宾馆。没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在意他做什么。山城是旅游风景区,蓝眼睛,红头发出现在这儿也无法像高音喇叭一样大刺刺宣告自己的存在。
阿雷四处漫游。近视眼帮助他逃离了一些他不喜欢看到的风景。他有时会在某一石块上躺卧,像一条爬上礁石的大鱼。更多时候我们会看见他静默地伫立在湖边,当湖面的倒影中出现一个可笑的长发男人,阿雷就会咧嘴笑笑。只有他完全认识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的故事。但很快他又闭上眼,仿佛关闭住自家一片忧伤的天地。
当阿雷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长发在夕晖的柔波中漂浮,这让他看上去像一颗会走动的树,或是芦苇。
阿雷有时也会用戴着厚厚圆眼镜的眼睛仔细观察各种植物。藤蔓。他发现这座山,还有城,最有意思的植物,是漫山遍野、墙角树根上蔓延而去的藤蔓植物:常春藤、凌霄、扶芳藤、爬山虎、牵牛、茑萝、紫藤萝……
有次他曾蹲在山城幼儿园门口的一面断墙前观望久久,墙壁上那些蠕动、漫游的线条,似乎带着某种悠远信息的遗存,似乎又是探寻或是某一种心情——在一面墙上梦想着天涯海角。亦是,天涯海角不过也只是一面墙?
直到一群吱吱喳喳的小孩涌出小木门将他团团围住,他才惊觉自己靠在墙根睡着了。
“你要在这里过夜么?”
“你是从墙头摔下来的?”
“那么,你一定是爬上去捉鸟雀喽?”
阿雷摇摇头,爬起来梳理那头长发,发中掉出了藤蔓的枯叶,窸窣落在地。孩子们昂脸望着阿雷像一朵朵的向日葵,又一哄而散跑开了。
小径道旁长满被雾水沾湿的野草青苔,不远山坡上的一栋绿色小屋子,一个女人正从窗台上搬走一盆葱兰。夜里会有冷空气下降。阿雷,一个不知何方而来不知何方而去虚弱旅人,他对自己,对这世界,是否比孩子们眼中的一只鸟雀,山里女人小心端走的一盆葱兰更有意义?嗯?嗯?
不过他的行程还没有结束。他还想多停留几天。
项小萝走到外面看他回来了没。
她一整天在家里做编织活。天冷,她早早生起了炉火,又推门出去,她在山路上走一会儿,又走到街上。知道他不会回来,但还是出来看看。
刚刚,路边隐秘的灌木林中突然钻出来几个穿中学校服的学生,见了项小萝,惊讶地啊了声,低着头匆匆跑开。哦,还没到放学时间吧?逃学的少年。几个月前项小萝是山城中学的一名代课老师。
这是一个弃置的季节,山城的活力暂告悬置深秋。然而风源源不绝地吹,关于山城居民下迁的消息在空气中没日没夜地传播,已不再是秘密。部分机关单位首批迁至山下,随着严寒气流的到来,许多的老人、商贩也陆陆续续下了山。在山脚下,有一个更大的城,无以数计的建筑正在大地上蔓延,亮晃晃的马路,楼房也都亮闪闪的。人们可以坐公交,开私家车,搭乘电梯……总而言之,像项小萝这样在山中闲晃的日子,不久之后也许将更名为度假,或者旅游。
他在山下新城上班。“我很忙。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山里人那样闲着没事干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可以一边把玩她的头发。他说他就喜欢玩她的头发。他是个活泼的人,若是有随机关团队外出活动,就掩饰不住那种欣喜得意的神气,有次去德国,给项小萝带回一支口红,说:“这世界五彩斑斓,欧洲的女人真是色彩鲜艳。”她看了下口红上陌异的德文字母,耸耸肩,又小家子气地转身背对他。
他自然不是这座山里长大的儿子。几年前他从遥远一个省份的一个县机关办公室考公务员来到山城风景区政府机关单位。“真是一座美丽的山!”他和她相识并一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云朵。但很快他就变得坐立不安甚而焦躁起来。
“你不觉得在山里慢吞吞地走,是一种浪费,对生命……..对这个时代的浪费么?”
“…….”她低下头,不吭声。她喜欢这绿色的山峦和缓慢的人群。
他建议她同他一样考公务员。他说她若愿意去考公务员的话,一定会帮助她买各种考试资料,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