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没出过门,已经不记得了。我似乎只需要呼吸低筋粉与发酵粉的味道。
我的职业是蛋糕师,我的工作很简单。预热烤箱。将鸡蛋打入搅拌桶,加入材料,放在搅拌机上搅打至泡沫消失,变得稠厚并泛白。向搅拌桶内拌入筛过的面粉,拌匀,加入生菜油及脱脂淡奶,搅合匀透。装入蛋糕圈内,抚平,送进烤箱。
从我师父把蛋糕店迁到这里,我就开始学着挤奶油。闭着眼睛都可以完成程序,但我还是很小心,因为我要成为一流的蛋糕师。
我的师傅是全城最优秀的蛋糕师,也是个长时间不出门的人。
从很早,大概从师父的师父开始,或更早的时候。这里的每个蛋糕师都会告诉客人,在搅拌鸡蛋和材料的时候,赶在泡沫消失之前,说出你的秘密。吃掉做好的蛋糕,秘密就不再会有人知道。
蛋糕店的名字叫,秘密花园。
我跟着师父已经十年了。他的头发很短,是个认真冷静的人。每天做蛋糕,偶尔读远方的来信,他说是他母亲寄来的。再没其他的事情可做。
有一天,师父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拿了把沾满灰尘的吉他。我从来不知道阁楼里竟藏了把吉他。他坐下来仔细的擦拭灰尘,调准音,然后背起吉他,说:“平和,把店照看好,我出去走走。”我吃惊的看着他推开玻璃门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开始打理这家店。每天天没亮起床,估算好应该做多少蛋糕,然后开始动手。我不喜欢蛋糕隔夜,那样蛋糕会变得干瘪,离腐烂越来越近。
每天七点过后就会有客人来,我也就开始把他们的秘密和鸡蛋一起搅拌。我知道了很多事情,这让我的生活富有色彩。但我从来都保护着秘密,这是秘密花园蛋糕师的责任。
我喜欢一个人工作,虽然很忙碌。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因为我做的蛋糕越来越好。但有些人似乎并不在意蛋糕的味道,他们只是想把有秘密的蛋糕吃下去。
我站在柜台的后边,麻利的递给客人他们中意的蛋糕。我会简单的微笑,这是种礼貌,也是种需要。对于秘密深重的人而言,交谈已不可能,微笑是恰如其分的方式。
蛋糕店里的客人在不断的更换,有些人能呆很久,有些人我只见过一面便不知踪影。西装革履,汗衫,高跟鞋,口红,校服。人太多,我记不住脸,只是记住了他们的打扮。还有些破落户也来我这里。所有人似乎都不曾想过自己处在怎样的氛围之中,仅仅是目的明确。
不同的人对着我的搅拌机说不同的话。而那台搅拌机就是我。
一年之后,我开始有记日志的习惯。秘密贴在心房上,不可告人,只能告诉纸张。

07年6月30日有雨
有个打扮随便的男人总坐在9号桌,也从来都只吃康佳蒂尼。康佳蒂尼是家的意思。但他从不找我现做蛋糕给他。他吃蛋糕时表情会很纠结。吃完了就会走。
他很安静,面部表情很少,独来独往。
我是在今天才注意到这点,因为他吃完便哭了。他没有擦去嘴角的碎蛋糕屑,就匆忙的离开,冲进雨里。
9号桌的男人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

07年11月1日晴
有对高中生情侣总会选择暖气很足的位置坐下。两个人都喜欢吃黑森林蛋糕。男生喂蛋糕给女生吃,女生笑起来很好看。每次都是男生买单,女生在一旁笑着,应该是骄傲的表情。
但今天,女生一个人来了。太阳晒得她很疲惫的样子。她要求我帮她做提拉米苏。寓意是,带我走吧。
我开始搅拌。女生肘撑在大腿上,双手合十,闭上眼。我听到她说,我知道你走是因为你真的有原因,我也知道你还会回来的。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会回来,带着我离开。

其实每天都会有这样年轻的爱情发生在蛋糕店里。我注意到她,是因为突然之间,想到自己从来没有恋爱过,我一直都在烘烤,挤奶油,做蛋糕。
这些青春期的孩子都在尝试被人喜欢的感觉,正是相信天长地久的年纪,却最终得到不好的回报。
女生常在这里吃提拉米苏当午饭,偶尔也选黑森林,然后做功课,两点以后去上学。

08年1月24日有雨
午后的一段时间很空闲的,我愿意找个人交谈。而那女生也有话说,许多都关于那个男生。
她叫希安,18岁。
他们的第一次遇见是在这里。男生和对面的希安搭讪,男生的样子诚恳也风趣。她记住了这个眉目清秀的男生,他是夏宁。
他们的下次遇见时还是两份黑森林,谈话投机。
希安说他们好有缘。夏宁像她一样喜欢白蓝搭配的颜色,喜欢王菲的寂寞的声音,喜欢盯着天空看云的消散。甚至他们都一样习惯在QQ聊天时用小四号的蓝色的楷体。
希安和夏宁在晚上放学后会去公园散步。走一段路就坐在大树下的长椅上,月光透过枝桠渗下来,洁白的氛围微微升温。他们看波光粼粼的湖水,不做声。她说听得到湖水底下暗涌的声音。
希安说那样安静的最好。他们没去游乐场,没去看电影,没去必胜客。夏宁带她放风筝,带她制作沙画,带她来秘密花园。不用钱来与愉悦等价交换,但很开心。
夏宁把风筝放的很高,他带着希安顺着风的方向跑在广袤的原野上。他们望着风筝呼喊,头发借着风的力道打在脸上有些疼。打在眼睛上,她哭了。但不是痛的感觉。夏宁停下来问她还好么?希安红着眼睛笑。随后她拉着夏宁的胳膊跳着喊:“快跑,风筝要掉下来了。”两个人朝着落日的方向一直跑,溶在金黄的余晖里。
夏宁教希安做沙画的时候,希安惊呆了。夏宁只随意的动动手,就可以完成一幅漂亮的沙画。希安崇拜的望着夏宁,夏宁说她样子好痴。
夏宁总会放两把伞在书包里,他说,你看天空的时候总是不能分辨哪片是乌云。
夏宁说,你总是粗心,以后管钱的事交给我好了。她觉得是家的温暖。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脚下的阳光明晃晃的。夏宁俯下身折了根草,轻轻的转动手指,打结。递给希安一枚草戒指说:“嫁给我吧!”
“嗯.”希安掩面,笑着哭。
希安说着说着,就一个人笑,仿佛我不存在。然后她开始目光呆滞。
“然后呢?”我问。
希安喝了口水,沉静了。我没再做声。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女生,之后就跟我说了再见。他不说为什么,只说以后会告诉我的。我知道他一定有原因,我愿意给他时间。”希安平静的说。
我们相对沉默了很久。
我和希安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