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列车北上,穿过平原与丘陵,星夜兼程。
二十七个小时之后,我已经站在了哈尔滨凌晨四点的天光里。晨星微亮,早风薄凉。星辰是永恒的,我也知道头顶的这片星与故乡小城的星空无异,可是这异乡的星光却显得格外寒凉。
十七岁的流离失所,又怎会是一件温暖的事?
我扎紧围巾,跟着出站的人流紧走几步。仍是冷,浸入骨髓。我妈临终前对我说:“雪,随遇而安吧。”我知道她有千言万语,可她拼尽力气,也不过只说出这六个字而已。
“嗨,你走得倒是快。”有人跟上来,自然而然地抢过我手里的皮箱杆,“我来帮你拿。”
抬头看见男生的脸,有温和与亲切的微笑。还不待我拒绝,他另一只手送过来一个塑料袋,径直放到了我的手里。手心顿时热热的。
我咧嘴:“好烫。”
他仍是笑:“这种天气,吃一颗热的茶鸡蛋甭提有多美了。”他说话有浓重的北方口音。
心里顿时安定下来,手心里是两颗热气腾腾的茶鸡蛋。陌生人的温暖沿着掌心的脉络一点点浸润到心里。
其实是记得他的,在前一个小站,他上车,穿着军绿色的棉服。他在拥挤的过道里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偶尔打盹,偶尔睁开眼,神情漠然,看见他戴的那条围巾针法拙劣,应该是喜欢他的女生为他手织的吧。
泽浩常常教育我,对陌生人要多些防备。不知为何,对身旁的这个男生我却莫名的亲近。何况,此际的我身心空洞犹如稻草人,即便是歹人对我又能有何所图?
地下通道里似有穿堂风过,南来北往的人向着同一个出口走去。我和他默契地并肩而行,也不说话。其实心里是茫然的,离出站口越来越近,我却说不出的紧张,我不知道地面之上那座城究竟与我的未来会有何关联。
出站口外人流涌动,我淡淡地张望了几眼,掏出手机调出柳之行的号码。
“那个……”男生挠挠头,站定,“忘了介绍了,我是柳之行的儿子,我叫柳城男。你是沐雪吧?我爸有事来不了,我是过来接你的。”
哪有人这样接站?提前一站上车,默默找到你,但是连一个字都不曾说起。
我抬头定定地看他,看得他脸都红了,我却面无表情。良久,我转回头,平静地“哦”了一声,继续跟着他走。
他的背影挺拔,他的头发微黄,他的肩膀宽阔。我走在他身后,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却总是模糊。也难怪,我的眼泪总是不停地流下来,被北风一吹,脸都跟着辣辣地疼。
“沐雪,你怎么了?”柳城南回头,吓了一大跳。
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让冰凉的眼泪有了温暖的去处。他像是了解似的,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后背:“好了好了,沐雪不哭。”
这是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的清晨,我会永远记住那个怀抱的温暖,与他也许是我哥哥这件事无关。
B
“沐雪,你什么时候回来?”苏泽浩在电话里问我,我站在阳台一角,斜过身就能看见餐桌旁的柳城南和柳妈妈。
“嗯,也许我不回去了。”柳城南吃饭的样子像一只猫,乖乖的。我嘴角微翘。
“不是吧?你的家在这儿啊!”苏泽浩的声音险些震坏我的耳膜。
我妈已经不在了,那座遥远的南方小城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就这样吧,泽浩,我在吃饭。”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在柳家的第三天,柳之行还没有出现,据说他去邻城出差。柳妈妈是个寡言的女人,对我倒还好,为我准备了新的床单和睡衣,都带着小小的碎花。
“沐雪,你柳伯伯今晚回来。”她为我夹了一块鱼。
我微怔,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要见面了。
我记忆里的柳之行,永远是一副青年书生的模样,仔细想来,倒与柳城南有几分相似。确切地说,家里只有一张他的照片,是我一岁的时候,他抱着我与妈妈站在洱海边。之后的记忆就是七岁那年的生日,我吵着要爸爸,我妈犹豫良久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那个男声宽厚温暖,他爱怜地喊我沐雪,耐心地告诉我要听妈妈的话。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天的电话里我分明听见了他身后有个女人尖锐地喊:“柳之行,你和残素到底是怎么回事?”
残素就是我妈。而柳之行这个名字像扎了根一样,牢牢地住进了我的心里。
我妈去世后,我在她的电话本里翻到了柳之行的电话。我打电话给他,言简意赅地说:“我要过去,我想见你。”
于是,此刻我就这样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柳家的餐桌旁。
我并未打算留下,只是觉得如果此生不见一见柳之行,死不瞑目。可是我没想到,我第一眼见到的人却是柳城南,那两个茶鸡蛋的温暖令我止步不前,我不想走了,我要留下。
柳之行进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柳城南和他的小女朋友煲完电话粥就睡了,柳妈妈躺在房间里看书。我听见门响,轻轻地走出去,我静静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脱掉黑色的羽绒衣,在他弯腰拖鞋的时候,我走过去,手里提着一双棉拖鞋。
“爸,你回来了。”我自己都惊讶,我怎么可以说得那么自如,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十七年一样。
他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些许讶异,但那很快就被一种温暖的光亮占据。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泪水未落,却感觉到他的泪水打湿我的额头。原来这就是有爸爸的感觉。真奇怪,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恨意竟凭空消失了。
“沐雪,你怎么还不睡啊?爸,你的事还顺利吧?”柳城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端着一杯水边走边喝,他的表情那么自然。倒是柳妈妈在我们身后静默地站着,脸色苍白。
凌晨三点,我仍旧坐在铺满碎花的小床上不眠。我的手里翩翩飞舞的是两只木制的毛线针,没错,我拆了柳城南那条看起来别扭的围巾,我要织一条新的给他。织进我此际心中所有的温暖。
沐雪,回来吧。泽浩的短信在夜里寂寞地响起。我看了看,默默关掉手机。
再见泽浩,再见所有和小城有关的记忆。
C
泽浩和我的关系不寻常,说我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也不为过,因为我真的穿了太多他的旧衣服。泽浩大我两岁,他们
旧城早已无少年
2026-11-08 15:3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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