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七月里的一天。段机关里突然打铃,刚上班不久的各室人员涌进大会议室,段长召集会议宣布:K1558公里处因山洪暴发冲垮路基,铁路钢轨悬空告急,运输秩序已全被打乱。从今日起,我们的许多工作得停下来,全段组织抗洪抢险队伍,开赴前线全力投入抢险的这场战斗。那天我与大家一样,段长讲话后心里似悬空一样担心,脸色凝重,会场氛围显得紧张和沉静。
我是刚从基层调上来的新干部,那天办公室的电话响过不停。孙主任见我紧张的样子说,别怕,你新来乍到还不适应,以后总会习惯。主任还说,这几天我到现场参加抢险,你的任务就是在家守电话。当我为自已不能参加现场抢险救援的战斗辩解时,孙主任的脸色马上严肃地说,现在塌方之处不是你熟悉的工区,你下去作用不大,你在家注意听基层来的电话,尤其注意李工长的来电。现在你不是现场普通员工了,你是机关干部,记住,办公室的工作就是为现场为领导服务,守电话也是重要的任务。
自从抢险救援的战斗打响后,整个机关显得有点紧张和冷清。主任走后,办公室就我一个人,电话每响一次我仍是有点紧张。从学校到社会,从现场到机关,现在当上了小干部,也不过是三年多的考验时间,生活工作经验我的确还是匹小马驹……哎,怎么思想又开小猜了呢,我马上意识到自已不稳重的弱点,脑子里就想起了孙主任走前交待过的话。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李工长的声音:小干部,我是抢险现场李工长,电焊机烧坏了,请赶快送一台过来……什么,雨太大,你说话听不清楚呀……
我马上联系准备了电焊机。老司机都出去了,只能让年轻新来的司机和我上路。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雨越下越大,路旁到处是积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朦胧雨水世界。这时,我脑海里就想象抢险现场的滂沱大雨,想象站在雨水中的领导、孙主任、李工长和抢险大军的画面。我咒骂老漏不止的老天爷,夸张地超级想象,等到能制造出制雨器的那天,就会把你老天爷控制得服服帖帖。铁路运输干旱不怕,最怕下大雨。这时我耳边又回响着李工长“电焊机烧坏,请赶快送一台过来”的话。我焦虑不停地看时间,然后悄声地自言自语说,现场一定等得很急。司机明白我的意思,但下这么大的雨急也没用啊。司机还对我说,李工长最近刚当上爸爸。我心想,李工长你的喜事不是时候,满天流泪。我想告诉李工长电焊机已送来在路上,但电话总是打不通。
汽车行驶到一个三叉路口时停了下来。司机问我往哪里走,我说不知道,反问司机你当司机都不知道路还问我,司机为难地说我是新来的,这工区没来过,干脆开到附近村庄去问路。司机说完就挂档加油门,汽车刚走几米,突然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一个撑雨伞的女人,她边跑边大声喊叫:小干部,往这边走才对。在这荒山野岭里听到有人叫我,又在这迷路的大雨中遇上了熟人,心里就高兴起来,好像落入水中抓到了救生圈一样。等我们把车倒回来开到那女人面前时一看,我根本就不认识。女人全身湿透,穿着红色的凉鞋,雨伞被大风吹得频频往上翻,一张美丽的瓜子脸流淌着雨水,白色的衬衣隆起她那丰满的奶包,头发紧贴在她的脸面上。快上车吧,你这样会生病的,我喊着。女人上车后就不停地说话,她把贴着脸的湿头发往一边捋去后说,大家都等着你们这台设备干活。老李怕你们不熟路,就叫我过来。妈的,这鬼天气说变就变,真倒霉,昨天就开始下了还不想停,再下地里的菜就都给沤烂了,路不通上哪里去买菜,要是连下几天,大伙的衣服没法晒干,没干工作服穿怎么干活,现在又是抢险期,你说急不急死人啊!女人说的全是养路工人的话。我问到抢险的地方还有多远,女人说不远,还有十多里就到了,不过这是机耕路,很难走,下雨天更难走。哦司机同志,前面是下波道要开慢一点,我担心坡路下面的那条旱沟过不去,我刚才过来时水还小。
我手机此时突然响了起来。孙主任问到了哪里,我说快到前那条旱沟,有位女人为我们带路,放心吧主任。孙主任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你们要尽快抓紧时间,到后司机还得马上要返回去,有紧急任务。我心想,怎么抢时间啊,雨大路难走,这是山区的机耕路,不是城市里的柏油大道。我把孙主任的话告诉司机,司机皱起眉头不语。汽车缓慢地往下开。
不好了,车子过不去了,女人突然大声叫喊。我们一眼望去,眼前的路突然断了,旱沟里涨起了大水,周围涌进来的山洪,把旱沟变成了一条凶涌的小河流。我们都跳下车,我和司机此时望着那卷着旋涡的栏路河流发愁。女人说,旱沟下面肯定塌方堵住了排涝水路。看到我们无可耐何的样子,她猛然地把手一挥说,我们抬过去。司机和我把焊接机卸下时,女人就走过来大声说,我来,这河中的路我比你们熟。看着这位秀美身体单薄的女人,我说你怎么行。女人火了,两眼就盯着我质问,干么不行,因为我是女人?我说你是刚生孩子下不得水。女人笑说没那回事,我们常和水打交道。此时孙主任又打来电话,我说被河水阻栏了,孙主任连珠炮地大骂,为什么不早些过来,混蛋,接着手机关了。我木然地站在那儿喊冤,我们可是一分钟没有停歇过,你还骂。女人大声说,小干部,时间紧,司机有紧急任务就让他回去。说完就从路边找来两条木棍,对我下达命令:小干部,现在我可以说是你姐姐,年龄我比你大,这地盘我比你熟悉,你就叫我铁姐吧,快,争取时间,我和你抬着走,在这关键时刻,不能再犹豫不决。我转脸对司机说,你得赶紧回去执行紧急任务。我用敬佩的目光凝固在女人的脸上,大声说,铁姐,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们走。
司机担心我们过不了河,他站着没动。孙主任的电话又响了,我此时发出人生的第一次怒火对司机吼,主任又催了,你他妈的还等什么,还不快走,耽误时间你负得起责任吗?
跟着我走,女人真的把自已当成姐姐。我也老实地服从铁姐的命令。眼前的路变成了一条河,铁姐在前面带路。为了不让焊接机进水,我和她两肩扛着棍子,上面架着用雨衣裹着的焊接机。下水时,铁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雨伞都扔了,我在后面用手紧紧抓住设备不放。这时我听到身后响着汽车往原路爬行费力沉闷的马达声,听到司机在不断的鸣笛,好象是为我们鸣锣开道,又象是传达一种内心相联预祝胜利的意愿。我的心软了,多好的一名工务司机啊。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