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当尹蓝终于来到上海的时候,他坚信,自己眼睛的张度从没有这么大过。他仰起脖子看看天空,虽然不见一只鸟,但环绕眼眶的却是林立的高楼和以前在书本上瞧见过的所谓的玻璃幕墙。
他站在被高楼紧紧包围的城市中,唯一的感觉,不是奇妙,不是欢喜,不是自豪,而是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蚂蚁,真正的蚂蚁,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些骇人的建筑砸死,压死。
他想不通,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从偏远的农村来到城市谋生的穷民工,自己的母亲也还在家里喂猪,何必非要把自己也一同带到这儿来,还千方百计筹钱让他在上海的私立学校念书。虽然父亲已经解释了很多次,说这样是为了让他与城里孩子一样有一个高起点,将来更有出息些,但尹蓝还是认为这样做无疑是在用所剩无几的钱财做完全没必要的事,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考上大学,有出息,不需要父母起早贪黑拼命地为自己挣高昂的学费。
可是,他还是来了,来到了这个他从没有构思成功的想象中的大都市。于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走进了他新的生活旅程。

(一)
第一天上学,虽然尹蓝已经尽力把衣服穿得整洁些,表情做得自然些,但当他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的时候,还是遭到了同学们鄙视与嘲笑的目光。老师让他做一下自我介绍,他的心从失落变成紧张,然后怦怦的像在打鼓似的,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话来,虽然这句话昨晚他已经练习了很多遍了:“大家好……我叫尹蓝,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他听到有同学在窃窃私语着:“瞧这脏小子,也不知道他家的钱是偷的还是抢的,读得起我们这儿!不自量力!”虽然声音很小,但尹蓝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似乎对这些语言很敏感。身旁的老师看见了尹蓝的窘迫,忙招呼尹蓝坐到座位上,不幸的是(或许是幸运),尹蓝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她的身旁,因为老师说:“那个座位的同学刚好转走,你就坐那儿吧。”然后尹蓝再一次在同学们异样的眼光中缓缓地走向了那个位子。
一节课下来,他的脸都是红得发紫,一直低着头,生怕撞见同学们的目光,更没有去看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他只是在想,那个女生此刻一定在暗自咒骂老师为什么把这个脏男孩安排到自己的身边。其实尹蓝此刻宁愿坐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听课,这样或许会让自己更自然些吧。他又开始怨父亲,让自己在这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环境中受罪。
这样的思绪随着嘹亮却陌生的下课铃声而打断,尹蓝终于抬起头来,深深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欲哭无泪,又觉得自己前途迷茫,无奈,无奈。
“你是叫尹蓝对吗?蓝天的蓝?”
是有人在跟我说话吗?尹蓝这样想着,但马上便否定了自己的疑问,因为他相信在这里是不可能有人会理睬他的。
“你的名字真美啊,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又是一句。这时的尹蓝开始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自然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将目光落在身边的女孩身上。
“你好,我叫莫深。”女孩笑得很灿烂。
尹蓝有些诧异,这是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和他说话又对他笑的人,就连他的父亲也因为工作的忙碌而未曾理睬过他。他看着这个离自己距离不到两分米的女孩,看着她确实在对自己笑,心里有些激动。这个女孩很漂亮,不高,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素雅而整洁的衣服,尹蓝想,她或许也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吧,她叫……莫深?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像她人一样,美丽而不张扬。尹蓝心里不停地想着。
“你的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给人一种蓝天的感觉,虽然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名字是不是蓝天的‘蓝’?”
尹蓝这才蓦地从思绪中醒过来,他不知道怎么说,只得木讷地点了点头。他又突然想起,刚刚这个叫莫深的女孩,是在夸赞他的名字好听么?
“你第一次来上海吗?上海这个地方很漂亮的哦!”莫深继续友好地微笑着。
尹蓝似乎不那么害怕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与其他人不一样,给人一种愿意接近的亲切感,好像对他并没有敌意,也没有歧视他的意思。
“我……”尹蓝终于准备用语言来回答她了。
“莫深,别跟他说话!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农村乡下的穷小子,你得小心点儿!”说这话的是一个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的女生,打扮得很时髦,用不屑的眼神瞟着尹蓝。莫深赶紧说道:“喂,于筱晴!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人家可是新同学!”
“莫深大小姐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应该多保护自己的,不是吗?”
“可是……”莫深莫名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尹蓝失望到了极点,他这才了解到,刚才的激动根本就是自作多情,在这种地方,在这个很多人都家财万贯的地方,没有人会理解他,和他做朋友,刚才莫深的微笑恐怕也只是对自己的嘲笑吧,可是自己竟还愚蠢地认为那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尹蓝,你这个又脏又穷的笨蛋!”尹蓝在心里咒骂着。便快速起身往外走去。
他没有听到身后有个美丽的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根本没有。

(二)
接下来的每一天,莫深都会主动跟尹蓝聊天说话,即使那个叫于筱晴的女生时常会出现,然后说上几句尖锐的话。可是没有一次,尹蓝理睬过莫深,他总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连这个全班唯一一个愿意并且主动跟他说话的女生也不理,不是他孤傲,而是他认为,莫深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取笑他,纯粹是为了在他这个穷人面前显示自己家庭地位的显赫和生活的快乐与富足。
九月的朝阳已渐渐褪尽了夏日的火热,一丝丝初秋的凉爽袭进人们的心头。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硕大的校园里,来往穿梭着亭亭玉立的女子和高大阳光的男子,所有人都虚伪而无奈的生活着,面对生活的撞击,学习的冲击,面对繁杂的车辆和喧哗的街市。在这座城市中,人人都快节奏地生活着,为着金钱、地位与荣誉,早出晚归地忙碌着,多么疯狂!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生活最自然纯真的那一面。当然,还有一个不属于这种节奏与氛围的可怜虫,在叹息与失落中慢慢挪动着疲惫的步伐,孤独地,在朝阳温柔的映照下,开始又一天乏味更苍白的生活旅程。
人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不错,当我们在时间这条奇异的长河中流动的时候,随着微弱的波澜荡漾起伏,刚开始狂躁的心也会慢慢沉淀,然后在幽深黑暗的水底渐渐窒息。时间总可以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