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意

趁意那年十六岁。短发齐耳，弯眉如剪，活脱脱从“五四”中走出来的新女性，白衫黑裤，如云朵般袅袅婷婷地飘进我们班。老师说：这是我们班的新同意，叫趁意。男生中发出了“哦”地一声，意味深长。她羞红了脸，头低垂下来不敢看我们，迈着小碎步走向老师指给的座位——我的前方。
我很喜欢趁意，她和我在一起让我就想了“珠连碧合”（我不知别人怎么想）。她和我一样都是从外校转到这个学校的，因为离家较远，和我一同住在学校的宿舍内。女孩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很快的，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趁意告诉我，她上面有三个哥哥，妈妈在生下她之后说是趁心如意了，因此起名子叫“趁意”。
趁意的成绩也是顶呱呱，和我有得一比。我们有种“惺惺相惜”的心态。有着年少的猖狂、敏细、旷达、不羁、潇洒、放逸，以至于朴实与谦虚等等，但都是我们真性情的流露，或可说是一种更广义、更真挚的感情的传递吧。在学校这一片肥沃的园地，辛勤耕坛着。早晨上课前，我们总爱爬过校后的篱笆跑到竹林内，踩着松软的落叶，寻到一处竹笋丛生的埂地坐下来背诵英语。下午放学校后一同留在教室内做作业温习功课，我们互相勉励，相互欣赏。甚至用我们学过的有限的知识说三国，论红楼，背诵《红楼梦》中的诗词歌赋，为雪芹先生的才华见解而倾心。我们还一起崇拜我们的化学老师。
我们的化学老师长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帅，很酷。高高瘦瘦的，微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他最可爱的并不是他的外貌，而是讲起课来的机智幽默、妙趣横生，很受女孩子的青睐和男孩子的爱戴。
渐渐地，我发现，化学老师目光不再只停留在我这棵优秀的“苗子上”，更多地瞄在趁意的身上。女孩子的敏感让我感觉到他注视趁意的目光并不单纯是趁意的优秀，那眼神中有一股子在燃烧着的东西。连着几天放学后，我找不到了趁意。教室、宿舍甚至连竹林中都找遍了也没有。天擦黑时趁意回来了，和我说话时有些躺避我的目光，且言词闪烁。我有些奇怪，但看到她无意和我多说什么，虽心存疑惑也没有再问。
一天放学后，我去问化学老师题，没有敲门，冒昧地闯入了老师的办公室。在这里之所以说是“冒昧”，因这之前，所有任课老师对我的宠爱，造成我进老师办公室是不需要敲门的。刹那间，看到的情形令我进退两难。我看到老师的手正停留在趁意乌黑的头发上摩挲。由于我的闯入，老师显得有些尴尬，迅速将手移开了。趁意则更是绯红了脸颊，讪讪地笑着不敢看我。我当时真的是很惊讶，不知是进还是退。还好我机灵地反应过来，忙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趁意你真不够意思，来问老师题也不喊我一声，难道想让老师开小灶？”老师也缓和了情绪，忙说：“有什么问题，来，让我看一下，你们俩都是我的得意弟子，老师怎么会偏心呢？”
这件事我知道我圆的场并不好，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已算是急中生智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读者》中看到一篇文章，说得是大学里师生恋的故事。一个冒失的学生闯到正在亲热的师生，情急之中，闯入者说：“老师，你怎么厚此薄彼呢？喜欢她不喜欢我，不行，也得抱我一下。”那个老师感激地紧紧拥了她，因而避免了一个家庭的分裂和保护了一个同学的名节。读到这故事，我觉得当年幸好没有冲动地落荒而逃。
从那次之后，趁意和我之间有了芥蒂。虽说我像没事一样照旧和她说笑，但感觉到趁意在躲我，我知道她怕我寻问。渐渐地我们不再有悄悄话。
在雨季来临之前，闲言碎语还是像长了翅膀，飞得漫天都是。有些低年级的男生甚至跟随在趁意身后辱骂。但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诋毁趁意的话。趁意开始完全不和我讲话了，看我的眼神亦冷冷的，令人汗毛直乍，我觉得她在怨恨我。一天放学回到宿舍，我发现趁意的床上空空如野，行礼和日常用品也不知所踪，就这样，趁意走了。那个如戴望舒《雨巷》里丁香一样的姑娘就这样悄无生息地走出了我的生活。
趁意的离去让我忧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不告而别对我是个无声的指责，她一定猜想那些谣言是我说出去的。我的心随着渐近的雨季，湿漉漉的，明媚的太阳也晒它不干。但中招的临近，容不得我去多想，我要做好考试前的最后冲刺，不容有沉沦与沉思，只有将那份牵挂深深地压在了心灵的最底层，暗想等闯过这一关，再去找趁意，将我们的误会澄清，解开彼此心中的结。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没有过多的兴奋，而是觉得完成了一项等待，我终于可以去找趁意了！
趁意以前告诉我，她的家在南边的村庄，那里不通公路。一大早，我带点水和干粮，骑着自行车沿黄土路向南疾速前进。经过两三个小时的行色冲冲，多方打听，终于寻找到趁意家所居住的村庄。在村民的指点下，找到了趁意的家。
这是一座农家小院，黄土垛成的围墙上爬满了丝瓜和长豆角，嫩黄的花和翠绿的果相映衬煞是好看。院内两棵梨树和一棵苹果树已挂上了青涩的果实。院中间散落着些一些农具，几只鸡和一只鹅在院中闲庭漫步。整个院落看起来干净整洁。我想，也只有这宁馨简朴的院落方能孕育出趁意那样灵秀聪慧的人儿来。
见到有人来，鸡惊得飞起落在一旁的柴垛上，鹅则为看家护院向前袭来。听到的吵闹声，屋内走出一中年妇人，眉眼和趁意很相似。我猜想可能是趁意的母亲。她告诉我趁意下田里去了。我顺着她指给的方向，向田野走去。
在一片绿油油的田地里，我看到了一个戴草帽的纤细身影，正佝着身躯在田里拔除杂草。那熟悉的背影我认出是趁意，大声喊着“趁意！”她扭过身来，愣愣地看着走近的我。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彩，但随即暗淡下来。趁意像是不认识我，茫然地看着我。她黑了，细嫩白晰的皮肤有些粗糙且略显憔悴，看来这几个月过的并不好。我不相信趁意不认识我了，冲向田间，抓住她的手“趁意，是我呀。趁意！”趁意有些闷闷地问：“你是……”泪一下子涌进了我的眼眶“趁意，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不会相信我的，但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呀。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一点都不了解吗？”趁意没说什么，默默地拾起放在地上的竹篮，向田埂走去。
就这样，我默默地和趁意走完了田埂上的那段路，告诉她我接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趁意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