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富老头五十九了,打了一辈子光棍,没想到老了老了倒交上了桃花运。美得他做梦都乐醒好几回。醒来一看身边只有一个烟笸箩,叹一口气,边想着梦中的事儿边抓烟叶卷烟,也就没了觉。睁眼望房笆,一躺大半宿,只有红红的烟头儿一明一灭。
老头子闹恋爱也象小年青的那样抓心挠肝的。
天亮了。高富起了炕,趿拉着鞋开了门。门一开,高家小铺就算开板了。一大早当然没人买东西来,何况又下着雨。高富站在门口看着园子里两棵枝繁叶茂的花红树。今年的花红果比去年还茂实,青里透红,在绿叶衬托下显得格外鲜艳红亮。尤其是树南面那几嘟噜,红得象小灯笼。他想:过些天它再红一点,摘一些给她送去,她最爱吃了。
高富一想到花红果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那年,他栽的这两棵树头一回结果。树小结得少,个挺大,红得火球似的,一看见嘴里就淌哈喇子。
“老高大哥,你这几个花红可真长得好啊。”
搭话的是邻居老单,那年才三十多岁,终日劳累,酱黑色的脸上一笑满是皱纹,小老头似的。高富也没开小铺,两家无亲无故很少走动。他来肯定有事。
“有事吗?”高富问。
“老高大哥,有事想求你。我家里的又有了,就馋这口。咱队没别家有。买又买不起。”
高富想,我的果子给别人的老婆吃?他说,“大兄弟,你没这果子孩子也怀上了。我呢,可靠这几个果子换油盐酱醋呢。”
老单心里骂了声绝户头,脸上挂着笑,说:“我拿鸡蛋和你换,行吧?一个鸡蛋一个花红。”高富想了一下,说,“我倒不缺鸡蛋。行啊!”那口气好像他送了个好大的人情。老单乐呵呵地回去拿鸡蛋,却没再回来换他的花红果。第二年春天他家添了老闺女荣子。高富知道那事让老单婆不乐意了。
高富一想起这事就直后悔。要是那年把几十个花红都给她吃了,不是交下个人嘛!她一定还记恨着这事,她才迟迟不吐口。
隔了十多年给她送花红,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是不是有点晚了?
雨依然下着,落在树叶上哗哗响。别看雨这么下,花红照样长,照样红。

2
高富梦里想的和白天想的是一个人,就是老单婆子。老单婆子本人姓甚名谁,没人记得。当面儿,平辈人叫她单大嫂,大妹子,晚辈人叫她单大娘、单大婶。背后叫她老单婆子。丈夫死了也叫她老单婆子。
前年冬天,老单头肺气肿急性发作没抢救过来,一命归阴了。老单婆子和老闺女荣子哭得天翻地覆死去活来。高富听到信儿表面上挺伤心,心里却直乐。心想,他一死把我成全了。
高富没成过家。早些年是穷得没钱说媳妇,干一天活儿挣的仅供嘴,肚里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谁嫁给他?后来日子好一点了,又没相当的娘们了。老单一死,他老婆不得走道?屯里没别的光棍,他又开着小铺,一年千八百地挣着,她走道还不是到他这儿来?这事又不好自个去说。老天巴地的不比青年人。这要是倒退二十年,他非找她去不可……
邻居老崔太太是屯里有名的媒婆。高富带上两个水果罐头两瓶白酒串门去了。老崔太太一见高富那样子心里就明白八九分,故意装糊涂寻他开心。
“哟,老高富咋这么乐呵,八成有啥喜事了吧?是发财了?”
“崔大嫂,你看,我正想求你……”
“求我?我能帮你干啥?”
“你看,老单家的……”
“这个老臊头子!人家男的才死几天你就惦心上啦。”
“看老崔大嫂说的,我打了一辈子光棍……”高富陪着笑。
“你今年六十多了吧?”
“哪那么大,才五十五。”
“这可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我们家老崔比你大两岁,今年五十九。你五十五?”
“嘿嘿……我不是生日小吗?闰腊月二十九的。”高富明白老崔太太问他岁数的原因,又补一句说:“比起大小伙子是大了点。干活我也不宾服他们。一两百斤的袋子扛在肩上还一愣一愣的!”
老崔太太咧着嘴乐了。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男女间的事儿,他还行!
“行啊!可你也不能太着急了。怎么也得过百天。”
“我不急,不急,”高富这么说,心里却想:还不急,一晃就过六十了。又说,“这事就托付给你了。你看啥时候过个话儿。”
“放心吧。这事包在嫂子身上了。以后来别带东西,咱们两家不兴这个。”
“大嫂子,这是小意思,真要成了兄弟亏不了你。”
说得老崔太太心里灌了蜜。没过百天,她就上老单家串门去了。在她家院门口,碰上了老单婆子和老闺女荣子往家抬水,一条扁担中间铁桶悠悠晃着,清冽冽的井水溅出来。路上的雪又实又滑,冰似的。娘俩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回挪。荣子十六了,没考上高中在家种地。按说挑担水不成问题。不挑满桶挑半桶行吧?妈妈不放心,非和她一起往回抬不可。荣子拗不过妈,也只好由着她。
“娘俩抬水去了?”老崔太太招呼道,“老单大兄弟一没,家里塌了半拉天。”
老单婆子叹一口气,说:“今个儿咋这么闲着?快进屋。外面怪冷的。”
老单婆子陪老崔太太进了屋,递过烟笸箩。荣子自己去挑水了。老崔太太卷着烟,觉得这是说话的好机会,就说:“娘俩过日子,没个男的也真不行。”
“对付着过吧,过两年老闺女大了,就好了。”
“等老闺女出门子那得年头子了。有相当的就走一家,别老守着。这前儿不像前些年了。”
老单婆子没吭声。抓过扫炕条帚划拉一下炕。老崔太太觉得有门儿。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你看高富……”
老单婆子坐在炕沿上,说:“我不想走了。都当姥姥了,再扯这个让人笑话。我寻思,老闺女出了门子,我跟老闺女也行,到河南沿跟大闺女也行。”
“哎,大妹子,象咱们这岁数还能蹦达几年?别太亏了自个儿。高富人不坏,又有钱,先享几年福再说。”
“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抠抠索索的,”她想起了怀荣子时馋酸果子的事。
“哎,和外人抠,真成了,和你还能抠?抠是会过日子。怕啥!”
“这事过些日子再说吧。她爹刚没……”
“这事不急,你先寻思寻思……”
老姐妹俩又说阵别的,老崔太太就回去了。找到老高富,免不了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讲如何打通老单婆子的思想,如何夸奖高富人缘好,会过日子。好像老单婆子是个榆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