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渡
张二屁一向很热心,这是早有公论的。昨天下午背阴后他去狗儿湾里摘苞谷,由于当时时间算起来还够宽裕,他也就心血来潮的去医院挂了个号。
我是晚上九点在码头见到他的,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正扯下船锚,打算把船划走。
“海林,海林,等哈子,搭我过河,我是你二嘎公(外公)。”码头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我定住了船,借着月色看清张二屁手上缠着绷带,从角落里走出。由于他爷爷的爷爷和我嘎公的爷爷的爷爷是同一个爷爷,所以在亲戚乡里按辈分来说我应该称呼他一声“嘎公”。
“二嘎公,这么晚了你还在哪里搞什么?”于是,我这样对他说道。
“到城里吃肉,今天幸好碰到你,我到这码头等渡船等两个多小时都不见有人划过来,要不是赶到你,我今天可能要到河码头歇夜的!怎么,这么晚了到这码头搞什么,上网才下机啊?”他说完,问道我。
我点点头,“嗯嗯”了两声。
“网络不是个好东西,你现在还是学生,游戏要少打,网要少上,依我讲最好是莫上。那个,你上次给我讲你是到哪里读书来着?河阳还是什么地方,我把它搞忘记了。”我本想问他的手是怎么回事,他却又开始问我。
“衡阳。”我纠正道。
“对对对”,他点了点头,“你看我老健忘了把它搞忘记了。今年毕业哦,北方那边冷不冷?”
“哪里啊,今年去才进大三,毕业还早。”我被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答了前半截问题算。
“噢,我是看你一直到读书,以为你今年毕业。那你还有几年毕业?”
“大三读完读大四,今年一年明年一年,加起来还有两年。”
“怎么还有两年啊?确实是读书,扎到书堆堆里头都读老了!你看你二舅高中毕业就打工去,到现在都挣五六万块钱转屋了。你们不是一命大的,现在他都有本事找钱了,你老几还要爷和娘拼命往外砸钱。”听了我的话,他着急的关切道。
我默不作声。
“你是学什么科目?”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科目?”我吃了一惊。
“那不是呢”,他抬高了嗓音,“这中学不是分语数外,物理地理化学,你以为二嘎公人苕不晓得?我听人家讲读到大学就分科目,这学语文的就专门学语文,学数学的就专门学数学,学外语的就专门学外语......你现在学的是什么科目?”
“呜,算是语文吧。”我吱吱唔唔回了句。
“语文?语文莫还要学”?他觉得很新奇,甚至有些愤愤难平,“你读这么久书莫还不认识字,小学中学没学够?语文不就是认几个字,写几句话,这么简简单单的事小学生都会,还要跑去专门学?我听人讲现在最吃香的科目是学经济学医生学工程师,学那些出来国家都包分配。依我看,你学语文是学亏了,硬是糟蹋钱。”
“晓得现在国家哪里还包分配。”我不接他的话,暗自嘀咕了一句。
我以为自己声音很轻,没想到他还是听见了。
“晓得哪么不包,毛佬儿那时候都包,现在不包了?你硬是讲鬼话,毛佬儿都计划得好好的,他的计划莫有错?他人是死了,以前讲的话到现在就不算话了啊?你看,小平嘛那时候都不敢乱动他计划,何况***!修西藏铁路(青藏线)、枝柳铁路莫不是毛佬儿那时候计划好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惜毛佬儿背时死早了,被后面的接班人鬼打锣把便宜全部占了。不过,话讲转来,这不包嘛也是有,什么不包呢?对二流子大学不包,这是实话!你看那些清华北大读出来的,不都是经理总经理,不都被送到中央党校培养去了,你要想哈子,人家是什么大学,到里面读书的是些什么人,是未来国家干部呐!了了,我莫是和你开玩笑,你这些乌泡大学和它莫能比?”他说完停了半晌,旋即又问了我一句:
你讲你一个学期学费要好多?”
“一个学期”?我颇为吃惊,“两千多,快三千。”
“那就是讲咯”,他很欣喜的说,“来,我们两公孙算哈账,这一个学期两三千,一年有两个学期,两个学期光学费就五六千,加上生活费一年莫不要一万多啊”?他顿了顿,随即肯定的接着说道,“一万多是怎么算都要!你讲你为了学这个什么批语文,一年花一万多块钱,我硬是发癫了!这个科目我没看起啦,我是实实在在在没看起。俗话讲得好万'官'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古人讲这话也是有点道理的,为什么讲这万官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呢?就是因为在过去你读书可以考状元,考中状元了就可以当驸马。你拍脑壳想哈子,这当了驸马不就等于做了皇帝的儿,这做了皇帝的儿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惜啦,现在讲这些纯粹是扯卵谈了,皇帝老儿都垮台了,你们现在的读书人脑壳读尖了莫有机会当驸马?驸马都当不成了,还读个批书有卵用?你就讲那分科目吧,老一辈读书的时候莫兴分科目?他们不是什么都学?缝补画算是样样都会!不是我吹,现在的大学生嘛就是喊他最起码的补件烂衣服,他都不一定会!晓读这么多书起什么作用!”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意味深长的气,“唉,命!都是命!赶上这么个时代,个人命里就一的!海林啊,我给你讲,你听嘎公一句劝,赶快的莫读了,读个大学出来不也是照样打工?趁现在还有两年,你把这两年拿来打工,满打满算都赚两三万,你讲是不是?嘎公讲这番话都是为你好,嘎公莫得害你啊,你再这么读下去,就算是家里有万贯家财,有金山银山嘛,也迟早要被你败垮的......”
他继续语重心长的开导我,我害怕他继续做我的思想工作,便加快了划船的速度。只可惜河口太宽,一时半会船也靠不了岸,为了避免冷场,我只好转移话题。
“二嘎公,你手是怎么了?”我回过头,指着他的手问道。
“被蛇咬的。”他答得若无其事。
“被蛇咬的?”我又是一惊。
“那不是呢,咬好深,打血清敷中药,归归一一搞完可能都要花两千多块钱。”他显得有些心疼。
“这热天就怕哪旮旮旯旯躲条蛇,万一被咬到一口,折磨死人。”我产生了种莫名的恐惧。尽管这样,我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继续问道:“二嘎公,你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被蛇咬?那就划不来啦!”
“我昨天下午到那狗儿湾地里摘苞谷,就看到田坎上草一动一动的,我猜想是条蛇就赶快跑过去一看,哦嗬,嚇死个人,脚腕骨那么大条扁脑壳圈到那里舌头都吐一丈长,尾巴把草打的“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