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过去的日子,总有些令人难忘的事。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从事了很多种类的工作,在这些行业中扮演着截然不同的角色,也体味着各种角色的悲喜人生。
我曾经做过建筑工,在建筑工地上那些艰苦的岁月,有苦有累有忧伤也有欢笑,最难忘的莫过于那一阵鼓声了。
作为建筑工人,包工头就是我们的上司、我们的老板。清晨我们早起开工,太阳西斜下山时才收工,然后吃饭、睡觉,过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生活就这样重复着、继续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一些人来说甚至是一辈又一辈。白领朝九晚五的工作是很多人的向往,他们那轻松惬意的工作与建筑工人的工作相比舒服的多。建筑工人经常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日午时艳阳高照,太阳炙烤大地也煎熬着工人们的心,额头的汗滴、手掌的血泡见证着名副其实的血汗钱,他们的艰辛可想而知。
在建筑工人的队伍中根据分工的不同分为:筑墙工(俗称大工),钢筋工,脚手架工,杂工(俗称小工),我们的队伍比较小,只包含大工和小工两种工种。所谓的大工,他们起着主要的作用,而小工则是辅助性的,可以说是大工的助手。在大工的队伍里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中年人,他是个新手,而且是一个经常被训斥的新手,大家送他绰号“招吊烟(挨熊)不捡地方”,意思是干活不灵活,我们都说他是“没有眼色”,他头戴破皮帽,小小的眼睛、矮个子,他的名字叫范式安,人又送外号“饭桶”。
其实,饭桶以前从未干过建筑这一行业,刚开始也只不过是杂工,他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但总斯斯文文的略带些书生气,因为他有这股书生的斯文劲儿,所以干活的效率不高,他慢条斯理的性格常常使老板休眠已久的爆脾气如火山苏醒般猛烈喷发。他身上被溅上的不是火山灰,而是老板给予一阵劈头盖脸话语攻击时伴随的唾液,训过之后,老板还要加一句“真是招吊烟不捡地方”。他的脾气却是出奇的好,对于老板的训斥他从不生气,通常一笑而过,有时候还会顺着重复一句“对,这就叫招吊烟不捡地方!”久而久之人们“培养”了他懦弱的性格。后来,他想学习大工的手艺,便成为了大工队伍中的一员,但他仍旧是众矢之的,是老板的出气筒、训斥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学的很慢,砌墙时砖放不平,砌墙速度慢,师傅们再三的指教总改不了他的诸多弊病,也许他太笨了,大家都看不起他,他却从不以为然。
有一天,这个在人们看来活着没有半点尊严的懦弱无能的人却令我刮目相看,这件事的出现对于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也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许是某些人用来嘲弄他的话题。
那是一天的中午,我们在一起吃的中午饭,吃饭的时候我们漫无边际的调侃闲谈着,聊着聊着却不知道是哪位仁兄提起了饭桶的身世。三四十年前,饭桶十多岁时父母双亡,他拾过荒,要过饭,捡过破烂,他长到二十多岁时投师学艺学习唱戏,他学的是西河大鼓,俗名“战鼓书”,它是说唱为一体的戏种,对韵律颇有讲究。他学习了两年便学成出师,开始在各村庄间巡回演唱,那时候很少有人包场子,只是听的人各出各的,也就是兑的份子钱。在三十二三岁的时候,他靠着这门手艺赢得了一位美丽姑娘的芳心,此后他们便结婚了。婚后他们生下一儿一女,不料几年后,他的妻子去世了,他孤身一人将小孩抚养长大。他倍感幸福的说:“要不是学了这门手艺,她也不会跟了我。”“可是她还是……”幸福瞬间化为了伤感。我听到这里觉得他的命很苦,看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顿时可怜起他来。
我们吃完中午饭,又接着那个话题聊开了,一个胖师傅挑起头要让他唱一个,十分热心的给他找来了简单的道具:一个破烂的水泥桶和两根拇指粗细一尺左右的杨树枝。他将桶倒扣在饭桶面前的地上,放置时把桶稍稍倾斜露出一指左右的缝隙便于发声。他对饭桶说:“这就叫桶对桶,这个是擂鼓锤。”说着将两根杨树枝递到他手上。大个子满脸堆笑的说:“给大家个面子来一段吧!”老板似笑非笑带着鄙夷的眼神轻蔑的说道:“就他那破锣的嗓子比得上‘昂昂昂’的驴叫声吗?”边说边模仿驴的造型。大伙乐了,一瘦子半分认真半分嘲讽的说:“人家可是练家子,年轻时拜过师学过艺的,别小瞧了!”他推脱道:“好久没有唱过了,不唱了吧?”老板略微的严肃中稍带几分玩笑的说:“好吧,这样吧,唱好了东家赏你一盒烟抽。给…先给你一根好烟抽抽。”说着便递了根“玉溪”给他。他小心翼翼的接过这支“尊贵”烟,慢慢的放进口中,接着熟练的从口袋中摸出一只汽体打火机,然后长长的吐了口气,他把烟躺放在燃烧的火苗中用力猛的一吸将香烟点燃了。就在这时,东家拿来两盒黄盒软包“渡江”对众人笑着说:“你们抽着,喝点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烟你也吸了,东家也上了礼了,这回可以唱了吧!”老板看看东家瞅瞅他笑着说。他腼腆中略含谦虚的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笑将脸上的皱纹聚到了一起,眼显得更小了。“对,唱一个!”大家起着哄。他半低着头笑了笑,然后享受般深深吸了口烟,接着从鼻孔飘出几屡美妙的烟雾。“好吧,那我就唱一段?好,唱一段儿!”他轻松而又活泼的说道。他把烟放到口中,整理一下帽子,右手拿起擂鼓锤“咚咚咚”敲了三通,一旁的胖子解释到:“这叫三声定鼓音!”我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也就是看鼓的音色,方便找准音调。“鼓声响,响连天,我们在此为哪般”他便开了唱。大家嘲弄般的相视而笑,他们觉得自己像在耍猴。“闲言少叙,咱来入正题。”他说了一句。“俺唱一段青蛇白蛇会许仙……”他边敲边唱,敲的时候也没忘记抽空猛吸一口烟,然后又接着唱。“天下的个美景属杭州,杭州的美景属西湖……”一个年轻小伙冲我笑了笑,说:“真没想到他真敢唱,呵呵!”话语中包含着羞耻感。“(白蛇)一头的青丝如墨染,一枚紫金玉簪插上边……”我不禁感叹:他的唱腔如此优美、押韵和折真的犹如行云流水,高低起伏变化恰到好处。
他美妙的歌唱声引来村庄中不少人的围观,老板和那些工友们都静静的听着、深深沉浸在欢快的旋律中,人们贪婪的享受着,此时似乎没有了时间空间的定义。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态满有一副文者气度,此时的他犹如讲师牢牢的抓住了听众的心跳,他充满自信、文采飞扬,唱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真是才富五车的才子也无法与之媲美。这与之前我所认识的他判若两人,
工地上的鼓声
2026-10-17 02: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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