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灵隐寺的廊外,天色一片幽暗,如新染的灰布,还残留着未晕开的深浅纹理。一阵微风下,扬起了女子的发丝,那青丝掠过嘴角,竟眷恋而不忍使之微张。一缕浅绿的深衣下,紧裹着的却是那身影消瘦的清貌女子,淡如桃花的粉颊配上明白如珠的玉颜,世间哪个男子能使那如寒冰般清澈的眼眸挑起一丝波动。
一位扫地的僧人经过,竟也不忍打搅这一副唯美却又看似孤冷的画面,三思之下,他还是决定上前。瞧见那颜,原本和颜悦色的他也乱了分寸,这样不食烟火的容貌竟与那殿前的观音有几分相似。
“罪过,罪过……神本无相,又怎能有此念想。”那僧人十指相和立掌胸前默想道。
“女施主,看这天是要下雨了,在廊下站着恐会遭雨水所侵,您要不还是进来先避一避吧。”那僧人好心提点道。
那仿佛定格的画卷这才有了些变化,她上下颌动嘴角,仿佛自语般说道:“竟是要下雨了,风起花亦散,久待也是无用罢。”
那僧人听此言竟是迷惑,本想再开口,却又顿时哑然,只得将头摆摆,挽着念珠离去了。
果不出多久,那倾盆的雨便降临杭城,西子湖畔,青山灯寺,皆是一派烟雨朦胧,路旁行人匆匆,无伞的,找地避雨,商贩们皆将摊位火速撤了去,只有那油纸伞的摊子异常火热,也便是趁着这场无名之雨得了些甜头。
寺内的僧人们也匆忙将这庭外的火烛香纸理尽,往来之间,多也留意到雨中之人,便再行相劝:“施主,这雨下得这般大,您还是随我们进去避一避吧。”
那眼神与起初想比,更为空洞惘然,但耳畔闻得此语,遂答道:“我这便离去了,多谢师傅好意。”
“可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还是先进内等候片刻吧。”
“不必了,对了,小师傅,你可知这附近有无尼姑庵?”那女子转眸道,原本空洞的双眼此时却又清透起来。
“这……有是有,从灵隐咫尺西天照壁沿天竺溪而上,依次为下天竺、中天竺、上天竺,下天竺“法镜寺”便是施主所问之处。雨那么大,行路不便,贫僧还是给您找把伞吧。”说着,便进殿内揣着把伞跑出来,但廊下早已没了那女子的身影,殿外冷风徐徐,雨点打落了一地的残花……
此时正值黄梅时节,一连下了数天的雨,也难免人们心中有些躁腻,可在这雨季之中,文人墨客、青衣儒士倒是气定神闲,苏堤之畔,把酒吟诗,更有神仙眷侣,断桥同看清荷碧叶、游鱼戏水。沿着小径,翠竹悠悠,清泉环绕石阶下,发出悦耳之音,在那青山绿竹间,恍如隔世的青瓦土墙下,布满了沿壁而上的常青藤。朱红色的大门之上,用篆书印着三个烫金大字“法镜寺”。
“想不到在这般幽境之中竟有这般独具禅意之地,不过也多是讽刺罢。”那油伞下的女子凝视着这山中之寺道。
雨水若断线琉璃,滴滴落在檐下的水缸之中,泛起层层涟漪,清脆之声荡漾在寺中,静谧得如无人之境。那油伞和一袭绿影在庭院之中来回移转,脚步轻得怕是打破了这般静谧。
“施主来我寺中,可是参拜?”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脚步徒然静止,她回过身,见是个眉目祥和,通身环着佛光,年至而立的尼姑,在这颓小荒隐而又香火不盛的小庵内竟有着这般修为高深之人,而且年纪也并非很高,若不是悟性极高,也不能修缘至此,她顿愧轻视之处,不禁一时失语。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明通,施主若是来此参拜,就请进殿内吧。”那师太微微一笑道,睿智的目光仿佛早已将眼前之人一看而尽,却始终不道破。
“师太,我此行来此,所为之事,想来您应是算到一二了吧。”那绿衣女子理了理思绪,转回清冷的目光道。
师太一闻此语,仍是不动神色,从容道:“若施主并非来此诚心参拜,那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清透的双瞳对上师太的和悦笑颜,竟顿时冷笑起来,“佛门常道,皆渡有缘之人,我既在此与师太有一面之缘,那断然不会轻易弃之,师太觉得呢?”
师太拨起手中念珠道:“施主所言,贫尼确是无从所答,缘或劫,一念罢了。”
“若真是劫,那也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即便拼上性命,化为荒魂,我也在所不惜。”
师太拨动念珠的手一顿,见眼前之人这般绝然,却也流露出惋惜之色:“此事我本不该多管,施主周身煞气越发之重,早在百里外,便有所发觉。但若贫尼没算错,这煞气应当并非出自施主自身。”
“师太说得没错,这煞气乃是出自我腹中的胎儿,我受煞气所侵,已是时日不多,但这孩子本不该有此宿命,所以,我想在这清气至盛之地,将其产下,交付师太,每日以佛光洗去其周身煞气,让她可以像一个平凡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真是造化弄人,我虽不知此中天意,不过若施主有此执念,那贫尼便也再无推辞之言。”
“多谢师太成全。”那清冷的面容之上仿佛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两月后,中元节临近,法镜寺之中煞气更盛,明通师太虽同众尼日夜诵经,却还是抵不住这阴气源源不断地灌入腹中。

适夜,月光皎洁,湖水平如明镜,映着一轮圆月,但道上的行人比以往少了数倍,更显得寂静了。湖上的莲花灯明晃晃地漂浮着,仿佛为那些迷失了方向的孤魂,都指引了所归之处。
台阶下,一个稚童正在做着土堆,天真而浑然不觉般沉迷于此,屋里的中年女子神色匆忙的小跑至台阶下,抱起孩子,厉色斥道:“这时候谁让你跑出来的,回屋去!”
这一夜的法镜寺,倒是比往常都要喧闹,诵经声、铃声、木鱼声,此起彼伏。
“啊!啊——!”内屋的禅房内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一个尼姑形色慌张地推开门,快步走向大堂,对着正在闭目诵经的师太耳语一阵,师太突然张开眼,摇了摇头,便随那尼姑走向内屋。
还未来得及入内,只见数道阴气窜过,檐下的幡帐左右摇摆,天雷滚过,瞬间恍如昼日,随即便传来一阵婴儿的笑声。两人入内之时,孩子的生母已然断却了气息。
师太祥和的脸色顿时有些凝重,“阿弥陀佛,还是未能解救施主,贫尼罪过。”
“是个女孩,可这孩子怎么刚生下来,不会哭反而笑呢?莫不会是妖魔所化!师父,这孩子留不得!”一旁的尼姑见此情形,恐慌道。
“休得胡言,女施主既然生前将其托付与我,那我定会将她变为平凡之人,寺内清光,又何有妖魔之说。这个孩子……赐法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