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农历壬申年的冬天,天气有点寒冷。车窗外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上,欲雪欲雨的样子。好久没有回故乡了,只因叔伯大哥从乡间打来电话说,小镇上独居的母亲老毛病内风湿又发了,我便匆忙搭上车,不知母亲病情是否加重,心情感到有点焦虑与郁闷。
刚下车,就听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老街口传过来。便伸长脖子一望,远远的老街上头,人头攒动,缓缓地向新街口方向移动,当时,我有点纳闷,如果是娶媳妇嫁女,不见彩车、挑礼的担子,说是出殡,也未见花圈、挽匾和高高飘动的轴子。更未听见劝堂班的锣声和哀鸣的唢呐。随着腾腾的硝烟和人流缓缓而来。这时我身边已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正在引颈张望,我随便地问了一个熟识的男人,好象是老街上住的杀猪佬,一时叫不出名字来。只见他笑了笑,很轻飘荡地丢来一句:“打锣剩消了。”象扔一张手纸一样。
“啊……”我张着大嘴,还想问一句,那杀猪佬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因惦记着生病的老母,也无暇顾及便匆匆地往家里赶去。
当我走近家门口,见母亲正在街道旁摆弄着什么,弯着腰,手里拿着三柱香,地上摊放着一堆黄色的散火纸,一挂已剥开了的鞭炮放在窗台上。母亲一手抚着后颈部,一手搭在额上作檐状,正望着上街缓缓移来的人群,我叫了两声母亲,大约母亲未听见,等走到她的面前,母亲才发觉是我。估计见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啊,阿剩死了”母亲叹道。
母亲见我并未回答,以为我不知道是哪个阿剩,便似乎有点生气道:“那个阿剩,打锣剩你不记得了?”我却无所谓,一个打锣剩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家乡小镇,可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人物,我心里不屑地“哼”一声,死就死了呗。
上街的人流缓缓地向前越来越近。街道两旁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炸响,香与火纸点燃起来,冉冉弥漫的青烟有点呛人。不一会儿脚夫们抬着一口黑色棺木,他们肩并肩,手搭着手,蹒跚一致整齐的脚步晃过来,母亲慌忙着又点香又烧纸,并喊我赶快帮忙把那炮子点燃,然后用悲戚的目光看送殡的人远去……
说起打锣剩,我依稀地记得,孩提时就是那个模样。癞光头,没有一根毛,左眼烧疤,眼睑向上外斜翻转着,红灿灿的。右眼是好的,但眉棱没有几根眉毛。特别在印堂中有个凸起的肉瘤,初看起来有点恐怖。要是在晚上突然碰面的话。不把个人吓得半死才怪。他常年穿着一套草绿色的军装,那是民政部门救济的。在冬天,也只穿一件褪了色的军棉袄(看起来是抗美援朝时的样式)好象他未扣上纽扣过。一条汗渍斑斑的大手巾拦腰围着,袖口也磨蹭得油光可鉴。绿色军裤下面配一双马口雨靴。靴子显得很旧了,变成淡黑色,没有半点光泽。脚趾上方贴着两个椭圆形的用板车轮内胎做的补丁。红红的醒然如同一双兔眼。春夏秋冬里,不管是晴天雨天,那双靴总是穿在他的脚上,很少见他换过。在我的眼里总是沾着那么多泥巴与油渍。当时,我们还懵懂,不知世事,街头巷尾碰见了他,一群调皮孩子们总是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阿剩提着锣在前面走,孩子们总是在他后面喊。也不知是谁给阿剩编了两句顺口溜:
打锣剩啊!嘡也!
盐菜拌猪肠,嗳!
吃了几十碗也!
还要上街去买糖……!
老婆接到屋了
看守崽就脱壳也……
那打锣剩开始也懒得理我们,我们这群孩子就越发胆大,竟然悄悄地跟近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猛扯一下他的衣襟,然后转身就跑。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突然转身作赶状,并向我们呲牙咧嘴的,我们就像一群被赶的麻雀,一哄而散。胆小的只有远远的跟在后面,边跳边唱,看他不赶了,胆大的又便又象散了的鱼星儿拢向前去。他照旧吓几回,看不奏效,就追几步,追不上就气得直跺脚,便破口大骂起来:
“娘卖b的,有娘生没娘教的……”再嘀咕两句便头也不回地照旧打他的锣去了。
父亲在世时,也偶尔讲些阿剩的身世。说阿剩是日本侵略我们的时候,日本鬼子捉扶子来到这里的。当时的阿剩大约九岁。日本撤走以后,阿剩就流落下来了。大家都觉得阿剩可怜。就有人关心地问他是哪里人?家住何方?有什么亲人?他的头摇得象货郎鼓。然后喃喃道,过了一座石桥就是我的家。我家门前有棵好大好大的树。别人再要刨根问底,他总是重复着这句,人们无法问清他的身世。

解放后,土改时期。我父亲当时是农会主席。根据政策,阿剩这样的人,也可管可不管的。但父亲想到自已也是一个孤儿出身。他的身世与其感同身受,父亲便去政府把阿剩作为一个贫雇农身份来争取。政府便分给他一间房子,以及一些日用品,阿剩就这样在小镇上落户下来了。
阿剩是不会耕田种地的。他只会干一些杂事。比如打打短工,放放牛、挑挑水。或者红白喜事中搬搬桌凳,跑跑腿、打打锣、催催客。人们总是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想到了阿剩。阿剩可是随叫随到的,从不推辞。如果是左邻右舍需要帮点忙的。一顿饭,一支烟,杯把酒就可以打发,而阿剩也从不计较。阿剩最受欢大家认可和苟同的,就是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勤快又不偷,而且也不那么傻笨。比真正的帮工好吩咐,好衍得多。有时给块把钱或件吧旧衣就可以了。阿剩总是直点头喊谢。
而阿剩这一生最乐意、最快意、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打锣的活。他打锣倒不是说是劝堂班的锣手,讲协调配合。也不像戏班打闹台的锣要讲究节奏板眼。他想么样把敲就么样敲,越大声越好。另加上他那破玻璃瓶子的声音,满街巷尾都听得见。那时候,开会召集或红白喜事通知,不像现在只要在电视台上一转播或用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而过去这个艰巨任务就落在了阿剩头上了。特别是“同天斗,同地斗,同阶级敌人斗”的年月里,恰如老百姓戏谑地说:“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三日两头要开群众会,这可把阿剩忙坏了。窜上窜下,从街头到巷尾,满耳是“嘡、嘡……”的锣声和着阿剩那破玻璃的嗓音。到处是阿剩幢幢幌幌的影子。今天听他喊到政府礼堂去开批斗大会。明天听他通知到街口集中举行游行。后天说到学校操场参与公捕反革命份子公审大会……只有打锣的时候,阿剩才有了不起的神采。他觉得这是一件无上荣耀的差事。有些人问他开啥会?他会陡然正色道:“你去了就不是知道了吗?”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好象他也是镇里的干部了。
阿剩闲的时候,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