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子的悲伤。
背对着对方看见的是无数时间空间交错的画面里没有自己,明明就在身旁却看不到彼此的世界,经历着不同的悲喜,攀附生长着不同的羽翼。
跳动的却是同一颗心脏。

【一】

安晴一直不喜欢夏天。
那些充斥着燥热和蝉鸣的日子总会导致一场荒诞的开始。而作为这一切的女主角,她恨透了夏天。

两年前的安晴初中升高中。
新班级在五楼,六楼是活动室和琴房。安晴每天中午走到楼梯拐角都会听到六楼传来的细碎音节。用心听就会发现是《Canon》的前半部分。
在第十一天,安晴上楼去看了弹琴的人。
镜头逆光。琴房天蓝色的窗帘被映得一片惨白,背对着门坐着的男生和安晴穿着同样的校服。琴声戛然而止。男生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看站在门口的安晴,光线在他身后停止,转了弯流淌在那架老旧的珠江钢琴上。
“同学,你有什么事么?”男生礼貌地微笑。他并没有注意门口的女生脸色瞬间苍白。
安晴死死抓住门把手,竭力镇定着微笑然后找到该说的话。
“抱歉,那个…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只弹这一段?”
“我只会这一段呢。”男生友好的目光扫过安晴,说出家教里该有的标准外交辞令:“你好啊,我们好像不认识呢,我是高一(七)班,夏西泽。”
“啊,我是四班的,安晴。”安晴很想看着男生的眼睛来挽回一下气氛,可是她做不到。因此突然侧过脸看着墙角,又重复了一遍“我叫安晴。”
之后,像是启动了什么疯狂的程序,她回过头开始横冲直撞地跑。她不知道有没有撞到老师,也没有理会去手背磕到楼梯扶手带来的痛觉。
回到教室,她倒在座位上大口呼吸。像一条滑稽的濒死的鱼。同桌好心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呆了片刻,安晴开始拼命在书包里翻找,最后用颤抖的手打开了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来一个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女生,以及,一个男生。如果你看得见他,你会发现他和琴房里的男生有一点相似。都很削瘦。但你如果看得仔细些,你会发现相似之处也不过仅仅这一点而已。
安晴回头看了看白色的墙壁。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忽然就笑出了声音。
同桌看见她这个样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神经病。”

六年前。安晴要母亲把卧室里的穿衣镜帮忙挪到了床前。
她和母亲说,这样她在床上写作业的时候光线会比较亮。
其实,安晴只是需要在起床的第一时间就确定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是个和安晴一样大的男生,高高瘦瘦很好看的样子。在镜面映照出的世界里,他一直站在她身后,但当安晴回头的时候就看不到他了。像所有人一样,看不到他。
从最初的害怕尖叫向所有人求助的到异样的目光,到暗自试图用各种物理化学生物甚至荒唐的微积分去解释,再到渐渐地习惯,麻木。安晴用了六十二天来完成这个过程。
之后是漫长的六年。
在每个你以为平常的早晨。这座北方小城的一座普通居民楼里,一个平凡的女生从床上爬起来,迎着或冷或暖或明或暗的晨光和镜子里的男生打招呼。
——小泽,早安。
小泽是安晴给男生起的名字。因为男生从来不说话。他只是微笑。
安晴想,也许他和自己说过话,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小泽,你记得么?
——小泽,这是个秘密呢。


【二】

又是夏天,安晴开始读高三。
早上下了一点雨。临出门前,母亲把折伞放进她的背包。
安晴在玄关处愣了一会说:“妈。”话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说。
连那句“妈”都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应。她只听到厨房里的水流声有着轻微的压抑感。
忽然意识到,母亲疯了很多年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很多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可是安晴总是忘记这件事。
天气潮湿又带着特有的发霉的闷热。
世界在这种碌碌的晨光里找不到丝毫表情。
安晴默默地数着路过的建筑。然后是要经过一座废弃的工地。那座工地上有盖到一半的房子。这里是发展很迅速的新城区,周围的高楼把它映衬得很别致。像是被嘲笑包围着的残疾的孩子。
因为前几年这里有人坠楼死了。原本打算在这里盖商场的富商觉得晦气,就把这工程停掉了。这样一来,这块地皮也一直没有转手出去。
“怎么不改成公墓或者火葬场呢?”安晴在心里默默想。
——把一切都埋掉或者烧掉不就好了么?
再然后要经过一家网吧,刚好,一个穿着夏季校服的男生从里面出来。不同于通宵打游戏的不良少年们。他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在周围的景物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整齐。
是夏西泽。他微笑着朝安晴扬扬手,手指上挂着的钥匙扣式U盘闪闪发光。
“家里电脑坏掉了,只好来这里拷贝参赛曲目了。”他一边走一边解释。
“是要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了吧。”安晴回以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打游戏,五好少年怎么会这样浪费青春呢。”她故意打趣他,男生倒是丝毫不介意,穿过人行道走到她身边。然后说着最近的话题。
“知道么?那个废工地好像是要盖成新公寓了。”
“是么?”安晴回头望了望。的确,多了些红色的砖。刚刚没有注意到,现在和周围的破败对比着看来有些刺眼。
“听说是一个外地人买下来的。他大概不知道那里出过事吧。”夏西泽停顿了一下,因为说着别人的事,语气平淡起来:“也不知道以后房子卖不卖得出去,现在多少新房子都空着呢。”
安晴侧过脸看着男生,觉得心里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她忽然嫉妒。
在这个世界上,旁观者的姿态大概是最轻松的了吧。

从高一的遇见开始,也不知道怎么了,夏西泽就主动和安晴熟络起来。同年级的女生都想不通,为什么那种王子殿下级别的男生会和安晴那种神经兮兮的女生走得那么近。
安晴也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在那么唐突的遇见之后,那个男生居然会主动来班级找自己,有时是邀请她看和某班的球赛,有时是因为弄到了什么好看的书来分享,或者只为了和她一起回家。
但她知道一个最接近真相的原因。
那是个秘密。

【三】

周末的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