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
我即将破土而出。进去时,是一千年前。
我是一只蝉。
若我没有睁开眼睛,土壤是如子宫般温暖安适的地方。可我睁开了眼睛,这里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束缚。瞬间,我想脱离这样的境地。我想,这世上总有些除黑暗以外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的上方传来敲击的力量,伴随着一个声音,你还不打算出来么?秋天都快来了。
我惊喜地朝那个发出打击力量的方向伸出手去,出乎意料,我的手捅破了黑暗,光线如同潮水漫向我。在这白色的潮水中,一温暖有力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它将我提升到一个新的世界。我看见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笑脸盈盈的女子,她肤白胜雪,发黑如墨,一身茶色微透如细沙织的衣裳无风自动最是妙极。
她转过身去,和一个躺在草地上娇俏的紫衣女子说,看,是个妹妹,还是一只白蝉。
我一脸茫然的望着她,她说,怎么你从来就不知道你身边还有我们两个?我们从初夏每天都来喊你一次,你如何等得暮夏才出来,莫不是做了什么美梦留恋不醒?
紫衣女子想必也是我的姐姐,她也说话了,她说,别说那么多了,快告诉她我们给她想的名字看满不满意?
茶衣女子便说,她叫香尘,紫衣女子叫煌烨,我呢,叫迟迟。
我说,为什我叫迟迟这样的名字呢。
香尘答,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微风起,花落作尘香还不息。煌烨呢,她出生的时候日头狠毒后来就一直热下去了,而我,让她们等了两个月才出生所以叫迟迟好了。
化身
妖怪中的蝉族也是了不得的。因为我们出生前在黑暗里埋藏了太久。千年甚至更久的埋藏也给了我们与众不同的能力。比如在我们褪去旧皮之际,可以选择另外幻化成一个模样。
因此,我在蜀半仙这里显得这样有价值。甚至可以和他谈一个接近于无稽之谈的买卖。我说,我要变成人。
他老鼠眼睛瞪大了,尖细着声音说,你要变成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可看看看我这具身体,他又笑了,他说,我帮你变成人,这可是改命啊,要遭天谴的,不如你再留下一魄。
留下一魄我可还记得他?我问。
他答,你自然还记得他。
欣问此讯,我爽快答应,我反正有七魂六魄,少一魄又如何。
他随后即和我说,变成人的具体步骤,让我回去准备。他说,中秋的时候,找一具尚未腐坏的尸体,把你的魂魄引进去,再吃点起死回生的药就好了。
我说,这么简单啊?
他意味深长的说,变过去之后也许就不简单了。我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约,中秋我至。月色皓白。
蜀半仙吃惊的看着我,他问我,你的准备呢?
我说准备好了啊。
他气急败坏,凡人的尸体呢?
这个不是你准备的么?我说。
他怯怯的将头转向帘子,我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帘子里的人发话了,赶紧去寻一个就是了。
蜀半仙怯怯地问,大仙,怎么寻。
帘子里的人走了出来。抱着我携着蜀半仙就腾空而去。他轻声说,看着哪儿有丧讯。我看着他,他应是仙吧,如此超凡脱俗,可眼下有乌青,想必也动了情,劳了心神。
不知道飞了多久,总算看见一家庭院里摆长桌,门前挂白灯笼,篱上绕白绫带。人都已睡下,我们站在那棺前,面对一具死尸,都寂寂。
我其实是不情愿的,里头摆着的是一个农妇的尸体,头发稀疏,肤色黝黑,四肢短粗,五官粗糙。
那仙风道骨的人在我身上凝住了目光,他说,我知你不心愿,你若不愿就罢了。
我正想说再寻,他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说,听说你这么做是因着恋慕一个姓梁的秀才,你上了这个人的身或许和他还有微薄的缘分。你求的是他,不是为人,上别人的身也无用。他叹息了一口,转身打算离去。
我抓住了他的衣袖,我立马说好。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我可还有心愿,我说有,愿缘薄情厚。
他看了我良久。蜀半仙此时退到了一边低下了头。
我看见他抬起手引来许多光点聚成白色的潮水涌向我,看见在他黑得无边无际的眼睛里我慢慢倒下。在晕眩中,我无法抗拒由内而外的带着剧痛的痉挛,我只有想着梁英来慰藉这暗无天日的感觉。
梁英
初见梁英,历历在目。
那日我的两个姐姐带我去人类的镇上,打算给我买些衣服首饰。毕竟从地下出来那副样子,太不具有人味了,略灰的头发如雾般散落周身,一袭略透白衣若水纹化成且衣不蔽体,的确周身妖气,不方便在这凡人的世间走动。
我头发简单的挽着,外头也不知套得谁的衣裳。听着香尘说,她刚出来时,可是偷了农妇的衣裳蔽体。哪有我后出来的这般好,还有姐姐带着买衣服。话毕,我们三人调笑了起来,一路走去,一路行人驻足而观。
却有一个人,偏偏不同。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径直走向我,他说,在下梁英,不才,问姑娘芳名。
我看见他的面庞,有着温柔的轮廓,眼里盛着几点碎光。那碎光如我尙在地下时,手指将将挠破土层时透进的光,那么动人。刹那我被撩了心弦。我于慌乱之中朝他一笑,说,迟迟。
他一愣,然后轻笑,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我不懂什么意思,正欲问香尘和煌烨,却被她们拽走了。走之前她们还狠狠瞪了一下梁英。
我一直问她们那句诗什么意思,她们说她们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个人想诱拐我。又说,万不可动凡心什么的。可我感觉在那一刻我的心的确动了一下。
走出许远,我回望,那一袭青衣还立在原地看着我离去的方向,痴痴地想着什么。我的心又动了一下。
这个时候香尘和煌烨齐刷刷地盯向了我,我犹疑了一会说,姐姐,我头上的簪子,似乎掉了。
她们疑惑地看了一下我的头,便不再说什么。我也不敢再说话。生怕她们看出了我心的悸动。
后来我便开始注意梁英。
他住在城郊,偶尔进城卖卖字画。
我常常趁姐姐们不注意的时候就溜到梁英那里去。却只是远远的看。不敢过去。我也知道妖凡有别。
梁英常常在自家小院的树下的石桌上摊一张白纸作画,我便躲在不远处的某棵树后看。心想,他以前也是一个爱叹气,爱画着画着就停笔眺望远方的人么?
看得久了,胆子也就大了,不知多少日后,我终于有勇气靠近他。我化去人形变回一只白蝉,伏在他头顶的树上看他。当他摊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