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等到现在,太阳都落坡了,贵小姐影子都没有。两天前邮箱里竟然躺着一张树子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懒洋洋地漂着几个字:本小姐两日后造访贵府。真是天下奇闻,她从来都搞突然袭击的,生活在美国也拒绝唱美国的歌。
树子是我的好朋友,虽然我想象不出她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时的历史背景,但我还是喜欢她。
树子画油画,树子谈恋爱,树子独自在美国闯荡。
她画夕阳里的孤独,她画亮丽的忧伤。她画里的疼痛像飞出的刀剑,在你的眼光到达她的画面那一瞬间,直刺你的心窝,触电般的痛楚让你站立不住。
树子画得并不勤奋,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画笔。我对她这样无端浪费她的绘画天才大为恼火,追问什么叫万不得已,把她烦到要和我断情绝交,最后把我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句冰心名言取下来砸在我身上,算是回答。冰心说,没有真情实感的时候不要动笔,树子经常就这样折磨我。
树子半年多没有露面了,我有些想她了,当然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她不会因为我想她而出现。她每次一消失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等她哪天突然出现的时候,定是体无完肤,死到临头。
她没有消息的时候,就是被爱情淹没的时候。她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她活着,她死去。她爱,她痛,但她不恨。她爱得干净而彻底,用血液去爱,让爱渗入骨髓。当爱情死亡,她五内俱焚,跟着死去,然后用几个月来大换血,带着纯净的血液从头再来。
我这儿是她疗伤换血的地方。她来了无非是养伤,画画,画刚刚逝去的爱情,画自己的忧伤。没有爱情就没有油画,有多少次恋爱,就有多少幅油画。画完提到画廊去,毫不留恋地卖掉,赚得一年半载的饭钱,扭头就走,再踏征程。
上次来是半年以前了,那天的夕阳很亮,我整理好第二天出差的行李,空出整个黄昏来,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窝在沙发里,任由我的心跟着书中的人物瞎折腾。门铃响了,我合上书,打开门,树子站在我眼前。穿着男式白衬衫牛仔裤,肩上搭着硕大的麻布包和一个脏兮兮的画夹。晚霞从背后映过来,她在逆光中更加立体,面容更加柔和,但她的眼睛是死的,她盯着我,却并没有看见我。那双眼睛只是工具,只用来表达她的需要。那个工具说,让我进去,但不要问我。看到这双眼睛,我知道又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以她的被伤害结束了。
我把她让进屋,她径直走进客房,再没有出来。我刚搬进这栋房子时,树子为自己买了一个沙发床,送货上门直抬进我家客房,上面粘着一块麻布,用油画颜料写着恭贺乔迁之喜,其霸道无理我罄竹难书。还美其名曰为我考虑周全,她不在的时候叠起来是沙发,她来了就变成她的床。
第二天,到我中午要出发时,树子还没有出来,我只好给她留下一张字条和一信封的钱,走了。我知道,这种时候,她并不需要我,她只需要那张沙发床和卖掉下一幅画前的饭钱,她一般都要在外面坚持到囊空如洗才来找我。一周以后我出差回来,树子不见了。那张沙发床也没有叠起来,画架上留着一幅油画。这幅画是幸运的,没有流浪到画廊。床上散落着大量的照片,照片的背后叙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恋爱。
一看照片,我就知道树子完了,他不属于白马王子型,却是会让树子癫狂的那一类人。树子要的是贝多芬加米开朗基罗,而不是肖邦加亨利马蒂斯,她要粗犷和力量,要有大脑的雕塑。
树子的英文不来劲,她一般只和这里的华人搅和在一起。可这个贝多芬加米开朗基罗显然是个老外,我就知道她会死得更惨。无论爱情或友情,树子绝对要求你与她心心相印,否则她和你老死不相往来。语言不通怎么个印法?
仔细一看,大部分的照片都摄于欧洲,除了几张树子和他的合照,其余的都是树子的单人照。摄影水平之高,非出自专业之手不可。幸福写在树子的脸上,挂在树子的身上。
我随手翻起一张,背后写着:
“生命就这样被你填得满满的,幸福在满满的生命里流淌。”这是树子,幸福的时候玩酸字游戏。
再翻起一张:
"每次对你都没有办法,无论再怎么生气,一听到电话里你的声音,就忘记得干干净净,好像自己挺不争气似的。好多话找不到释放的出口,明明那么多言语,等到真要张嘴说了,却似吹泡泡般无力地飘出一个个字母,整句的意思早已支离破碎。很多事情,过了那个急切想做的时期,往后就有点变馊的意味了,诸如鸡肋。当时的心情冲动,一如遗落在风中的风筝,怎么都找不回来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当我无聊,自言自语罢了。“
我的心开始下沉,语言障碍造成的灾难,不身陷其中,绝不能体会。我一张张看下去,最后一张,只有一行字:
“一个正确的男人,在正确的时间到来,说着正确的话,做着正确的事......然后,正确地,走了。”
再看下面的日期,正是树子乘着夕阳到来的那天,原来是一个完美却不属于她的男人。
树子的故事从来没有逻辑,永远不靠谱。她怎么可以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爱,每一次都爱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爱得痴迷呆傻,绝对能让你相信她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然后被这把火烧得遍体鳞伤,又全心全意地痛,让你比她还想杀了那个人。
那以后,又是半年多了,这次居然提前预告,心情应该不错。
门铃终于响了,门厅里不仅站着憨笑的树子,她背后还立着一尊雕像,我当然认得是照片里那个不属于她的男人,我的笑容冻结在我的脸上,树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马上又释然了。她转过身去,拉过那尊雕像,一字一句地说:放心,这是属于我的贝多芬加米开朗基罗。
那尊雕像看看树子又看看我,树子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看看树子又看看那尊雕像,一瞬间,我们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大笑,笑走了忧伤,笑来了幸福。
树子
2026-10-07 1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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