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跑道上吧?
巨大的体育场沿着顺时针方向缓缓旋转,不知道这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脊椎贴在坚实的地面上,清晰地触摸着塑胶粒子。在旋转中,时间啊,空间啊,这些原本缥缈的概念就成为了确实的形象,在黑暗中不断闪跃,如同这些跑过我身边的脚步。
即使是在这样的梦中,也能明白的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近近的坐在一尺开外。
“你到底是谁呢?”在长久的迟疑之后,我伸出手去。
梦立刻消失,我躺在自己十多平米的小房间里,听着手表指针的节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
上次踏入这个梦境是很久以前了吧?记忆已经模糊。
同一座体育场,同一条跑道,这应该是同一个方向的继续,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那个未知的人,又陪了我很久。
第一次踏上这条跑道的时间已经不记得了。而印象最深的一次,却应该是脑部手术结束后昏睡不醒的当夜。连同肿瘤一起切除的还有一部分记忆,尤其使得高中时代的事物都不复鲜明。例如:真的喜欢过那个小我4岁的初中部女孩吗?从实验楼三层跳到一楼的花坛里?左脚任意球三十米外踢破了校长室的窗户?
每当我就这些事情求证于玲时,她总是笑我明知故问:“哈哈,不行哦,这可是选择性失忆!”我当然立刻辩解,但由于心里没底,每每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大叫:“哎呀,头疼头疼了。”并非真的头疼,只是看到她紧张得皱起眉头惨兮兮的样子,心里便感觉到论战胜利的快乐。
都忘记介绍她了,玲的全名叫赵晓彬,和“玲”这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她所有故事里的人物不管男女都起名叫“某玲”或者“某某玲”,所以在我的启发下,文学社的成员就一致采用了这个称呼。她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个名字,大家叫“玲”的时候,她就很轻快的答应。
高一时我们同被分在(1)班,又一起进了文学社,后来才发现那届文学社在全校就收报我们两个新成员。
“文学这东西还真不受欢迎。”第一次社研后我就有些不满,“根本没法和他们游泳社,摄影社相提并论啊,对了,你原来不是要加入网球社么?”
我们一起绕过操场走回教室,她走在我左边大约半米的后方。
“如果是真正的文学也罢。”我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扬了扬手中的学期活动计划表,玲也善解人意地停下来扶着栏杆,“校对校报、编排校刊,这完全是把我们当苦力!文字民工!”
我为自己随口拟出这样一个贴切的比喻沾沾自喜,玲也捂着嘴笑,我就更得意了,“哈哈,那个社长怎么看都像个包工头,王老师倒有点暴发户的——”
玲突然伸手拽着我的胳膊。
我一愣,扭头就看见暴发户领着包工头从身后走过。
“真危险!”我吐吐舌头,“应该没听到吧?”
“嗯。”玲眨了眨眼睛,“大概哦。”
那天放学正是周五,高一周六还不用补课,所以算是彻底的周末。我们在校门口的书报亭给家里打了电话,就一起乘着汽车去了市里最大的购书中心。文学社给新社员发了300元图书购物券,其时也就是校报校刊工作的辛苦费。我看中了一本新版带插图的《动物庄园》,还有叶芝一本价格不菲的随笔集。而玲买了两本日文小说,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似乎是村上春树之流。
我们一前一后在大书架间穿行,说着自己喜欢的书和作家。玲读过的书比我少,但每本都像被复印下来一样清晰,随口背出其中的章节。而我只能泛泛而谈,有时候连主角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但能有个人和我一起谈谈书的事情,已经非常高兴。
一直到八点多钟,我们才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购书中心。我这才想起晚饭的事情,就把玲带到附近一家有茶座的小面包店里,买了几个蛋糕和两罐牛奶。
“就吃这个没问题吧?”虽然进店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又问了一遍。
“嗯,我喜欢吃面包呀。”
“刚才问你借的50元书券,等下个月拿到钱之后再还给你。”
“嗯。不要紧的,等你拿了零花钱就好。”
“才不是零花钱。”我脱口而出,“是我自己赚的,稿费。”
“你真厉害呀!”玲笑了起来,又赞叹了一句,到底是如何的几个字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总之让我感觉如果真的能自己赚到稿费,那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第二天一放学我就直奔图书馆,抄了一大堆地址,又在一个星期内写了八九篇文章投稿,这里面就有我人生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不由自主从大脑深处床底纸箱中将这些事情拽出,一定是明天要回校的缘故。我吁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越过一级级书阶,最终指向顶层最右边格子的一尊金杯。
虽然关掉手机停用电话,拒绝了一切采访。我获得周氏文学奖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曾经是班主任,现在副校长的李老师耳中。他遂以家访的形式邀请我回到母校讲一讲“文学历程”,说是要作为校庆二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之一。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确定了时间,他就很快离去了,神情满足得仿佛腰包里装着最顽劣学生的检讨书。
明天就要回去那个生活了3年的地方,玲会不会突然出现呢?念君,溢云,小婷她们说不定也会去吧。玲看了我最新的小说么?会给出怎样的评价?这样辗转了一番,我终于在清晨来临前再次睡着。
差不多十年没有回去,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从高高的公路上依然能看见红绿分明的田径场,但围栏也加高了,换成了翻越的那种。刚踏入正门,一个小巧可爱的女生就迎上前来,自我介绍是文学社的副社长周同学,被安排来接待我参观:“文学社的杨老师一会儿也要过来。”
“嗯嗯。”我很喜欢这种青春的感觉。
“吴老师您想先去哪里看看呢?”她努力学习成年人沟通的姿态,“学校变化挺大吧?”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同学就行。”我盯着她涨红的漂亮小脸,心情就变得很轻松,“算起来,我叫你小学妹都可以,我们不都在这里摧残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嘛。”
“吴学长。”她的脸更红了,我更开心。
文学社的活动室现在位于新落成的“创造力大厦”顶层,规模气势都今非昔比,听小学妹介绍活动室近年来已经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