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沉得可以将自己压跨的行李，颠簸着走一步歇三秒的踽踽独行，偶而抬头凝望三三两两从身旁路过的人群。北京的春天微风轻轻地刮过，带着无人援助的凄凉和孤寂，像一个跟伙伴闹了别扭负气而来的孩子，带着满肚子不被谅解的难过和委屈独自一个人坐在没来得及晾干的墙角。天空被密布的大板云用黑灰色整个包裹了起来，全然没了平时的层叠起伏，如同铺天盖地般延伸到世界尽头的地毯，庄严又可怖。
就在昨天中午的时候她下了火车，由于坐票卖断和火车误点的缘故，她从陕西周至到北京整整站了十四个小时，她筋疲力尽，觉得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这十四个小时。当天在附近的招待所过了一夜，那一夜转恻难眠，来自于隔壁房间的呻吟声使人毛骨悚然的同时又浮想连篇。她不时的用手紧捂耳朵，表情异常烦躁，恨不得冲出门去将那半夜没事可干的恶心男女剁成肉泥，好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夜晚一整片辽阔的梦乡。可是于事无补，在那个廉价又窄小的房间里，她瞬间觉得生活充满了黄色与灰色的格子色彩，像一个装满所有欲望肥硕的将要爆裂的空间袋，而从封口处已能清楚的看到，因太挤而涌出的黄色液体，那种黏糊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她坐在站牌边的棕色木椅上强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旁边是她那撑得满满的黑色行李包，她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广告牌。这一看让她瞬间有了精神，脸上的茫然不知所措全然销声匿迹。
广告牌的下边，也就是这家店的门右侧贴着：招聘服务员一名，包食宿，月薪１０００。她没多想径直走了进去，迎上前来的是一个身高一米有七眼神直接看起来精明无比的年轻女人，她满带微笑的脸上象写了“我是老板”的字样，充满了神采和得意。“你好！里边坐！”她赶忙抱歉的摇摇头：“不，我是来应聘的，你这儿不是招服务员么？”那年轻女人听了表情比之前更加灿烂：“是，我们是在招服务员，是你干吗？”“是我。您能不能把这里的大概情况给我说一下？”那年轻女人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她手上的行李包。她很不自然的将行李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想掩饰自己仿佛逃难似的窘迫模样。“你不是北京人？”面对女人歧疑的目光她依然微笑点头。女人瞬间笑了：“看你大包小包的，是不是刚从老家来？”她点头说是。女人的话题瞬间进入正题：“以前干过吗？”她将行李放在地板上看了看觉得不妥，就装作自然的将它挪到自己脚边的位置才放松下来，两只通红的双手此刻十分醒目。“干过。”“你叫什么？”“丽春。”她不急不缓的答到，手却是火辣辣的。
“我们这儿的大概情况你在外面的招聘启示上也已经看到了：包食宿，一个月一千。两班倒，早班是晌午十点到晚上十点，晚班是下午四点到晚上．．．．．这就得看客人什么时候走了。当然，没人的话就可以提前下班。”她故作考虑的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现在就可以啊！”“我的行李呢？应该放哪儿？宿舍在哪儿？”“这个不急，你先上班，等下班后我领你去宿舍。”她狐疑的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却转移话题：“席燕儿！”女人高叫一声立马有一个女孩儿出现在面前：“姐，什么事儿？”女人指着她对那女孩儿说：“这是新来的服务员丽春，这几天你带她”，女孩儿说了句好就又去忙了。女人转过头来说：“先把行李放到包间那然后去找刚才那个女孩儿，看具体都要做些什么。”她同样用之前那狐疑的眼神看了女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的转身向那背影忙碌的女孩儿走去了。“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象扫地墩地擦桌子擦玻璃。然后到十一点的时候吃饭，吃完饭客人差不多就都来了，然后就是招呼客人，上水点菜。。”听着女孩儿滔滔不绝的说着，她只是依然拼命的点头。如她所说，在十一点的时候开饭了。一大盘的炒豆腐，除了豆腐别无其它，甚至连葱花都没有。她进厨房盛了碗米汤象征性的喝了起来。那女孩儿见了抬头瞅着她说：“能吃就多吃点，下一顿得等到晚上八点。”她闻言抬头说了声谢谢，就又低头无声的往嘴里扒饭。
嘈杂的声音袋中装载进了许多无法说清楚的兴奋因子，于是，一个高音的引导便成就了一群人欢愉的嚎叫。那女人触电一样在她惊异的眼神中从靠椅上弹了起来，被唤作席燕儿的女孩儿也随之起身跟了上去：“里边请，我们这儿有火锅，炒菜，烧烤，盖浇饭，各类面食以及各类饮料啤酒，请任意点。”她木然的紧跟其后，觉得自己像一条愚蠢的慢慢蠕动着的虫子。窗外依然人声鼎沸，而室内也此起彼伏，世界永远无法安宁归于平静。女人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劈头盖脸而来：“以后只要有人来了，无论你手上的活多忙都要先招呼客人！我们不可能说让客人等在那里或是喊我们过去，如果这样的话我的生意还怎么做？说难听点，你的工资打算让我怎么给你结？”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女人等着女人说完：“我也不多说了，你以前也干过，你应该知道这一行就是这样。”看着她依旧木着的脸女人火了：“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这时，一个比女人更加年轻的男人走了过来：“行了行了，以后注意就是了！”男人的最后一句自然是对她说的。
北京的晚上下起了雨，缠绵而细腻，仿佛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羞涩又朦胧。收掉桌上的残食擦好桌子摆好凳子后，她拿着脏的杯子抹布走向了洗手池。“你刚才在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招到了服务员你还那样说她？即使笨点蠢点但咱可以慢慢教她毕竟是第一天，总比很多活咱们自己干来得强！”“谁愿意说她？我就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男人女人的声音虽轻小但她终是听见了，她轻笑一声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女人见状闭了嘴从她旁边擦了过去，男人看了她一眼也随之闪人。她深吸口气伸手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充斥于耳，然而，她却是喜欢这样的声音的。女人仿佛阴魂不散的女鬼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她面对着她，看着她上嘴唇碰下嘴唇所产生的人类奇迹：“以后洗东西的时候把水接盆里洗，不然一直哗哗的流得浪费多少？还有，干活的时候速度快点！”她淡然答到：“知道了。”六点五十分的时候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表情茫然，不知该进该退。“姐．．．”她掏出手机却只打了这样一句话。“怎么了？”她踌躇片刻却终是说了：“我感到耻辱，可是我不知道这耻辱是别人给的还是自找的。我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