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琼花盛开在烽火的三月;动荡的危机时时伴着初春的寒意笼罩着长安,青烟袅袅从一重重朱墙碧瓦中飘向天空;香烟缭绕的五侯家夜夜笙歌。
我临于长安城上,一袭云水罗裙,皓月渐渐被乌云所掩盖,而我毫无遮掩的悲伤,转瞬已溢裂两行,暗夜中,一双炯炯灿若星晨的眼眸又浮上我飘渺的思绪中,他也同我一样,满眼泪光,我指尖抚上双唇,冷冷的苦涩;似那时他嘴角的噙笑,又似那还未及施黛的双颊,混着鲜血的胭脂味道,那是自他唇间流出的红色热血,染上了他衣摆处白净的琼花一绊;模糊了我来不及合上的颤颤双眸;睁睁地看着他失衡的身体,向前倾去……
那年的萍水相逢,注定一生凄凉。
初见不问若安(一)
我母亲是赵皇后身边一名微不足道的婢女,那时她还尚是瓜瓢年纪;在随皇后被贬往守陵途中时,冒着千辛万苦逃脱出来,余留半命,幸遇一好心人苟活了下来,而就是这一个人最后也剥夺了她生命的权力。大汉已两朝更替;我母亲仍是一个卑微的姬妾,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就在这院落里生下了我,我不知道我爹爹是谁;我只知道从一有记忆开始,我便是长安城南一角的小乞丐;过着凄惨的乞讨生活,那时母亲早已不在身边了,我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眸子一直默然地盯着脚绊的缺边瓷碗,碗上有精美图案,一朵雪白的琼花。我想这一定是哪户大户人家的侯爷小姐丢弃的,可惜了,就这么缺了边,偶尔一两枚小铜币会把它打得叮当作响,每当这悦耳的声音响起,我眼睛总会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比我大的那些小乞丐总会不失时机的抢走我碗中那可怜的小铜板;很多时候,就在我啃着小贩摊边捡来的馊馒头时,他们总会揪住我头发狠命地往那柱子上撞,然后笑嘻嘻的夺走我口中的馒头,漫骂着走开,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熬了多久,我只知道当我艰难的睁开眼,透过眼缝微弱的白光跳入一抹生机,那是一位穿着显贵的小公子,他蹲于我身畔,静默着不说话,良久,嘴边隐约传来轻微的疼痛,我忍不住吱声却几不可闻;他那憨憨的小手轻轻擦拭着我唇边的血渍;接着,他被身边的侍从拉走,眼光却悠悠的掠过我的脸,也许就在那时他一步步的回眸,注定了我今生无法逃开的劫,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清逸的小脸上那一抹深不见底的神色,无限孤独。眼睑再一次重重垂下;疼痛已使我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初见不问若安(二)
清幽的古檀香充盈了整间木屋,那些红漆雕花的窗栏;陪衬着窗台上雅致的雪兰,窗外琼花开得正盛,虽不及室内雪兰的雅致却也有另一番脱俗的姿态;叔父还在那喋喋不休;我只微微颌首怔怔着;他唤我阿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叫他叔父,他教我习武;也教我他最精湛的琴艺,偶尔我也偷偷学他吹箫;其实箫是他最拿手的,他却不传授于人;只有在邙山,那荒陵的一角,他会箫声哑然的呜咽;是在向那位心中所念的故人倾诉衷肠吧;每每这时,我总会安静的躺在一边草地里,看着满天星光,用心读懂他所有的思念;然而,往往我意尽阑珊之际,一位翩翩佳公子会抖然的用他那章鱼爪抓起身旁的草,一个劲的往我鼻孔里塞,害得我欠声连连;每每这时,叔父总像只被偷听了秘密的泼猴,信手扛起路边的野棍一路追来,我们撒丫子满地的跑;那时他总跑在我前头还不忘倜傥着说:“阿奴阿奴;若是叔父先追到你,你以后就嫁给我吧,如若他先追上我,我就上阴家提亲去。”
结果我一个箭步腾空而起,跃过他肩头,飞去了很远;他被抓到后总以哭闹挡过了叔父落下的板子。
琼花迎风簌簌落在妆台躺在鸾镜前;我余光往那一扫;镜中映着那宛若仙子的面容,那视之令人难以忘怀的眉目眼黛;此时正微蹙着
思索着什么;旁边的中年男子正欲火烧眉毛,女子开口,我允了便是。旋即男子展眉道“奴儿,我的好徒弟,一切保重。”
一身轻装,高束的流苏乖顺的垂于脑后,飞身跃马。时过八年终又复进长安;一个身形跌宕地拦于我马前,刘秀哥哥;他眼含不舍,“阿奴,当真要走吗?”,我不语点头。
“叔父,你忍心放阿奴走吗?”我挣扎万分,一拍马鞍,快马疾驰而去,尘马飞扬,只剩烟尘中,他痴痴凝望。
这就是叔父所说的安定府,里面住着一位汉皇后裔;听叔父曾讲,自新帝登基以来,年少的皇子还未及登帝便被迫退位,顶着个安定公的头衔软禁于此,每每这时叔父眼中总会闪过一抹晶莹,不是阿奴幻觉那分明是泪,看着朱匾上的大字;心一沉,莫名的什么东西被激起,却又了无影踪的平静下去。府邸里空无一物,买通官员乔装成婢女来此,我不禁大为太息;院内除几株寂寥的小花,小草在春风中豪无生气的倚在庭内外,楼隅处还有一位少年,背影萧条,他清俊消瘦的脸,清晰的晕开一抹化不开的惆怅,眼神空荡着望向远方,仿佛要望断那朱墙外的世界,从我眼角的弧度,他就恍若乱世中摇摆的秋风,送不尽的凄凉;也许是我久久的凝望,让他身形一颤,低头对上我讶意的目光;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坚挺英俊的眉目随时光磨合而柔和黯淡了许多,但我仍忘不了那一步步的回眸。
刘婴,我声声念着,一丝苦楚漫上嘴角。带头老妈子说了什么我不甚清楚,无非是些关于府上的忌讳
初见不问若安(三)
他总是沉默不语;却每次都背倚着楼栏,看丫鬟们嬉戏打闹,随后那探究的目光又投到我喂食兔子的手上;我很想告诉他,这是兔子,很可爱的动物,但他总在我抬头对他灿烂一笑时转身了。很多次,我撞见他学模学样的去为兔子,月光下,他的侧脸第一次出现了笑容,在他一次次试探着去摸兔子而因害怕反复收缩的手终于覆上那柔软的兔毛那刻;他笑了,那么纯净而温柔,我俯身上前,纤细的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他惊恐的抽回手;拂袖而去。我只得微微叹息,挽袖中玉箫一落,在唇边悠悠响起,凄凄哀哀,诉着一段孤独而绵长的时光;身后消失的一抹身影再次融入月色,我却毫无察觉。
夏季的风带着几丝燥热的窒息感席卷整个长安,恶作剧的奴才们时不时爆出几声嘲笑,这在安定府已数见不鲜,伴着声声“傻子”我拨开人群,他像只受惊的小鹿,用斧子凿向自己的脚,我心一疼,依稀想起幼时的乞丐生涯,也如他这般无助的倦在墙角,忍受着嘲笑者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勇气冲上去紧紧拥他在怀的,只那一瞬,我就想保护他,可我保护的了吗,事实上我保护不了,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