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宁路
每天上学张欣然都会路过朱宁街,从村上到朱宁街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张欣然喜欢早起半个小时,这样她就不用像其他同学一样到上课点了才气喘吁吁的跑到教室。早上清澈的空气总能让人心旷神怡。张欣然发现朱宁街有个男生总比她起得早,那个男生总爱穿着一件草绿色的卫衣,旧的已经泛白的牛仔裤,一双手工布鞋,那双鞋总是干干净净的。
张欣然转到朱宁小学不久,一开始她是在县一中的景仁附属小学上的,景仁小学是县城最好的小学,父亲掏了三万元的赞助费费了好大劲才让她进去。可惜张欣然并不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三年级了连五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清,更别说像其他孩子一样报什么珠算钢琴辅导班了,每次年级倒数的成绩让张欣然郁郁寡欢,不得已,在班主任的建议下,父亲又将她转到竞争相对较小的朱宁小学。
朱宁小学不大,一个年级最多只有三个班,六年级整整一个年级才有四十五个人。张欣然转到朱宁小学后又从新上了三年级,成绩依旧很差。尽管她不迟到,不早退,上课不说话,下课不捣乱,轮到她值日的时候她会一丝不苟的完成,但依然没有受到老师同学的喜爱。
时间长了,张欣然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她上学一个人去,放学一个人回,独自欣赏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早上的风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这是张欣然自己的秘密。她不由自主的会注意到朱宁街那个穿牛仔裤的男生,那个男生年龄看起来比她稍微大点,有时候会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盯着过路的行人,大半时间会手中拿个玉米杆,划在地上,嘴里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大概也是个没人理的孩子,没人理的孩子都是上帝造人的时候用剩下的泥巴随便捏的。从来都没人告诉过她这个道理,可是她坚定地认为就是这样。年纪小小的她总会捉摸很多事情,大部分都是关于孤独的意义。这样看来,那个牛仔裤男生和她一样可怜,想到这里,张欣然有一种想接触那个男孩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张欣然去学校的时候特意从家里多拿了一个鸡蛋和一袋果冻,果冻还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只有三袋,她一直没有舍得吃。经过朱宁路的时候张欣然放慢了脚步,缓缓的走过拐过墙角,为了引起那个男孩的注意,她假装踢到石子发出哎呀的一声。那个男孩果然注意到他,抬起头发出嗤嗤嗤嗤的笑声。这样张欣然又生气又尴尬,这个男生根本不配她的鸡蛋和果冻。张欣然愤怒的跑到了学校。整整一天时间,她都在想这件事情,那个男生的笑声无疑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又联想到每次在学校伤心或者被老师批评,从来没有人过来问候她,大部分都会发出像那个男生一样的嗤嗤声。没有人配拥有我的果冻和鸡蛋,张欣然忿忿的嘀咕。
张欣然唯一有优越感的就是,她的父母都在市里有一份收入很高而且体面的工作,因此她经常会使用一些县里小孩都羡慕或者压根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三层的文具盒,米奇的自动铅笔,斜跨的书包,泡泡白色连衣裙,红色的小皮鞋等等。她吃果冻的声音开始引同桌的注意,然后下课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围了过来。这里还没有同学可以这么大方铺张的拿一大袋子的果冻吃过呢,甚至有的同学都不知道还有水果夹心的果冻。
“张欣然,你怎么又那么多果冻啊。”有学生开始问道。
“我爸从上海给我买的。”难过的张欣然根本没有心情回答他们的问题。
“哦,果冻好吃不,那里面的桃子是真的吗。”他们依然不依不饶的问道。
“是啊,当然”张欣然回答。
“我不信,桃子放几天就坏了”
“我也不信,那肯定只是黄颜色的果冻!”其他人纷纷赞同。
张欣然没有搭理那些唧唧嚷嚷的同学继续埋头吃自己的果冻。每次她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是都会引起这些同学的围观,她给过他们酒心糖,椰子汁,让他们玩自己的跳跳虎。可是事后根本没有人记得这些,他们继续不理她,继续在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嘲笑她的个位数。张欣然愤恨加炫耀的吃着自己的果冻,还时不时拿起来摇晃一下,好让其他人看见里面是真正的水果。
放学的时候,张欣然绕开了朱宁路从中心街拐了回去。持续一周,她上学放学都绕开了朱宁街。知道下个礼拜一,她前一天晚上由于看电视太晚,早上起迟了十分钟,不得已只好抄近路往学校跑。到朱宁街的时候,张欣然发现那个穿牛仔裤的男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那里。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疑问中又带点失落。于是在放学的时候,张欣然又走回了自己的老路,她默默背着老师讲的课文,又一边考虑到傻子为什么今天没来,没有注意到路上倒下的横幅,于是一个趔趄“扑通”一声便被绊了个人仰马翻。
扭伤的叫迅速肿了起来,张欣然疼的呲牙咧嘴,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单膝跪在那里期待疼痛能够稍微缓解一下。这时她又听到了玉米杆划过马路伴着“哒哒哒”的声音。果然,那个穿牛仔裤的男生从墙角绕了过来。张欣然弯过头假装没有看到,她不想再受到那种“嗤嗤嗤”的笑声的刺激。只是这次那个男生没有那样做,而是扔掉了玉米杆,然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盯着她。
这让张欣然有点不知所措了,那个男生直直的眼光让她心里有点发慌,“疼?”那个男生问道。
“当然疼”张欣然应道。
“呜呜,疼,疼,疼。疼死了,疼死了。”那个男生不停地嘀咕,用手拍打着马路。这更加让张欣然不安起来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伤痛。
“疼要吃糖。”那个男生又突然停止了拍打,晃动的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黄色塑料纸包着的糖递给了张欣然。
张欣然有点感动了,她接过那个男生递过来的糖,慢慢的剥开糖纸,这才发现,里面并不是糖,而是一小块揉成块状的馒头。张欣然有点犹豫和不解,那个男生认真的盯着她,嘴里喊着“吃糖,吃糖!”,并且不停地将她的手往嘴边挪。张欣然只好将那个奇怪的糖吃到嘴里,大概是掺了糖的馒头吧,果然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她不觉的对这个男生有了好印象,况且也没法走回去,索性就蹲在那里开始聊天。
“我叫张欣然,你呢?”张欣然问道。
“小……波,小……波。”那个男生拖着很长的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波?你只有名没有姓啊?”张欣然逗趣的问道。
“我……姓唐。”
“那你就叫唐波?”
“唐、恩、波。”那个男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全名。张欣然觉得真是个奇怪的男生,说名字喜欢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