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在泡馍馆门口吃完了一海碗宽面,跛子老三又在胳膊肘里夹了一个小板凳去大槐树底下了。他那把不离身的破蒲扇,这时就别在白汗衫后边的领口里,头重脚轻地晃晃悠悠,总叫人觉得她就要掉下来了。然而老汉支着拐走得极小心,身子一咧一咧地看上去有些夸张,其实他是专为了这一把蒲扇而寻着一种平衡哩!
大槐树底下是临高村的热闹地界儿。说来也怪,夏天里甭管再燥热的天气,人只要往大槐树底下那么一立,那一树的叶子便哗啦啦地摇颤起来,从四面八方给你带来阵阵凉风,直吹得人浑身舒爽不忍离去。因此前巷后巷东西巷的的人都乐意吃过了晌午饭便跑到大槐树底下,或蹴或立,争一争国家大事,道一道家长里短。男人们有些就端了自家海碗来,手里还不忘攥上几瓣儿蒜,嘴里哧溜溜吸进去一大口辣子很旺的油泼面,咬上一角儿蒜,直吃得心里舒坦,便仰起脖子和方才说着话的人争竞昨日里他进城看到的大领导是不是他老岳家的伯叔重孙子,他太爷爷和自己的太爷爷是亲兄弟,或者笑嘻嘻地问一下人家女子订了哪里的对象,谁也不会嫌谁满嘴的蒜臭,大家都一样,庄稼汉么!还讲究恁多的干啥?吃到肚子里咱舒坦就好!婆娘们稍迟些也都拿了鞋底针线过来,她们得先挑出了锅里剩下的宽面泼上油晾开了再盖上网罩防止苍蝇叮上去,还得刮出了面汤拌好猪食招呼好那一槽猪的饭食,然后才洗净了碗筷收拾好了锅台提上鞋底子线轱辘插上大门直奔了那大槐树底下。这时候大槐树底下就跟换了班儿一样,齐刷刷地坐着纳鞋底的妇女,要是偶尔稀茬地留下一两个男人,他们便必定当了婆娘们说笑的绝佳材料,恰巧那家婆娘也在了,便会一个劲儿地给她当家的使着眼色叫他快走,有些小伙儿性子热闹些,倒还乐意跟这一大帮婆娘闹成一片,几句话就能把一堆人惹得笑弯了腰,手里的鞋底子也纳乱了针脚,这时他的婆娘心里也是喜欢的,也不再将他往回撵了。这样无拘无束的热闹说笑,大家心里都很受活的,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叫人浑身舒爽的地方。临高村人都说,这大槐树,是老天爷赐给村人的一大宝呀!这树下就是咱临高村的信息交流中心么!吃罢晌午饭往这里一立,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老汉摔了跤,谁家几兄弟分了家,谁家的娃娃考了学,只要是临高村的事,保准全都知道得门儿清了,你还能知道国家主席这几日都到哪里访问了,两会开得咋样了,美伊啥时候不打仗了,卡扎菲近几日里阵亡了,有个叫乔布斯的有钱人不造苹果睡大觉了,临高村的人不大爱出门可关心着国际形势的人可不少!腰里成天别个收音机的老汉子们最爱主动收集了情报在树底下胡吹海聊一番。
跛子老三便是这大槐树底下的常客。他常是在大槐树底下还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就坐到树荫下摇着蒲扇哼起了秦腔。老汉这秦腔可唱的不赖!早几年他腿还利索时是民乐园里的名丑呢,十里八村的只要听说是临高搭起了戏台子,便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早早儿来到戏楼前面摆下长条凳子占个好座儿,等上几个钟头就为了看上一折老三的《看女》,后来老三干瓦匠活儿从架子上摔下来折了右腿就不上台了,还时不时地在谁家办丧事时的龟子班里清唱上一段老生或胡子生,声如洪钟,从来叫好声不绝!就算是说话,老汉的一字一句里都带着戏味儿呢!老汉没念过书不认得几个字,可从小经常跑到镇街戏园子翻墙偷看人家耍家伙唱戏,时间长了居然能背下十几个剧本,还偷练得几个名角儿的绝活儿。老汉自己最爱唱丑角,说是图个乐呵,平日里谁要是有个啥事,给老汉一说,老汉就能从嘴里一串一串儿地往外冒顺口溜儿,句句押韵,段段诙谐,连大学毕业现在在县城高中教书的吴先生也佩服他这么两下子,临高村的男女老少闲下来无不爱和老汉谝一谝,逗个乐儿!
那些都不算什么,跛子老三还有他自己的一绝呢!那就是编故事。老汉每天里往大槐树东西那么一坐,便有一堆人围上来。这些人却大都是些孩子。大人们只是在做好饭叫娃娃吃饭的时候顺便听上那么几句便走了,当然说也不能说老汉的故事说得不好,大人们各有各的忙碌,偶尔听个新鲜,打个乐呵儿,也就过去了,地里的包谷还在等着他浇水呢,快熟了的西瓜还得熬煎找买家呢,棉花芽子还等着他去扳呢,他们都没了心思去听老汉精心编构的故事。娃娃们可不一样!就像这天再热也是热给大人看的一样,他们倒一点都不觉得,照样趁着大人午睡的时候溜出来凑在沙堆上堆碉堡,滚在麦秸堆里玩骑马打仗,一只铁坏撵着跑得呼呼生风,他们才不管是不是夏天呢,他们才不管衣服会不会脏呢,他们只负责快乐!在跛子老三那里,蚂蚱是会说话的,蚂蚁是有着自己王国的,蚁洞是如宫殿一般的,就连这大槐树都是能哭能笑能说话的,因而孩子们都爱绕在跛子老三的小板凳旁边,热切地喊着他“三爷爷”。
“三爷爷,三爷爷,给我讲个故事么!”
“行,行,俺娃都要听个啥故事啊?”跛子老三美美儿地摇起了蒲扇。他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一帮娃们围着他说故事的时候,他藏了一肚子的好故事哩,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故事们就自己悠悠儿地飘出来了。
“哪吒闹海!”
“老三搬砖!”
“滚铁环!”
“咦!咋都要些说过好几回的么?爷爷讲一个你们都没听过的好不好?”
“好!”
“今日是阴历的六月六,爷爷就给俺娃说上一个六月六!”六月六,是个重阴节,按老说法家家户户得备好了纸钱烧酒去坟上祭奠亡人的。
“娃娃们记着,咱这大槐树,是临高村的宝物!爷爷总想着,这树必得有上一个不寻常的来历才好,所以就有了这一段儿六月六!”
“古时候,咱村还只有一两家,房前屋后都种的瓜。前院儿姑娘年十八,生的好似一朵花,花眼棱,大眼窝……”
“三爷爷,三爷爷,我们不停古时候,不要古时候!”娃娃们嚷闹着,老汉这下愣住了。
“古时候”真的是一个神奇的时候,三爷爷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古时候,每一个“古时候”里都藏着无数个“后来”,总有一个“后来”里藏着娃娃们想要的结局。娃娃们都腻烦了他三爷爷这一如既往的套路?老汉却是打心里喜欢着“古时候”的,他的“古时候”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问,他会说是孙猴子闹天宫的时候,可他说的孙猴子闹天宫还是古时候。在老汉看来,“古时候”是一个充满着
说故事的人
2026-10-09 09: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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