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斐然埋头走在灼人的马路上,两边的阴香树在骄阳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叶子。乔其纱紫碎花连衣裙粘着她的后背,汗涔涔的。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丁零零零,一辆自行车的前轮辗住她的后脚跟。裴斐然觉得左后脚跟一阵微痛,条件反射地跳到一边,“哎哟……”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才想斥责,却万分惊喜地愣住了,片刻,欢呼似的叫了声:“高寒,是你?”
高寒仍坐在自行车上,只用一只脚撑住地,乜斜着一对有点忧郁的小眼睛,道:“听说你找了我两次,有什么事?”
高寒穿了件宽宽落落的洗水棉铁锈红衬衫,配了下身米色卡其长裤,随意而又帅气。这几年男男女女都爱这种装扮,可很多人都穿不出这种味道。班上的女生见了高寒都会脸红,跟他说话都会忸忸怩怩。
裴斐然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笔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无框眼镜,棱角分明的宽嘴唇噙着几分酷意,那冷漠的从不正眼瞧人的黑眼瞳此时却落在她的脸上。裴斐然的脸蓬地烧起来,钩着下巴,两只手缠着衣角,两眼望着脚尖。
许久,感觉脸上的烧退去,才慢慢地抬起头,勇敢地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帅气的脸上,小声道:“王老师说让我俩主持毕业晚会。”
高寒用一根中指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道:“哦,有这回事?”
裴斐然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我编的?”
“又是你的好主意吧?”高寒无框镜片后的眼睛游鱼般避开了了裴斐然紧追不舍的目光,仍是用他惯常的慵懒淡漠的口吻道。
裴斐然慌乱地抬起手掌摸了一把额头,手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还好,没有发烧。一跺脚,蛮横地道:“谁说的!明明是王老师叫我跟你商量着写串台词。”
高寒耸了耸肩,闷闷地道:“又写哦,你知我最怕写的。”
裴斐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右手背捂住嘴巴哧哧地笑。其实她见到高寒就想笑,憋了老半天,此刻便洪水冲闸似的一泻千里了。
高寒被她笑得有点无奈,道:“女孩子斯文点。”
裴斐然的笑声嘎然而止,只是笑意还含在嘴里,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脸愈发烧得红了,像过年时乡村唱戏旦角抹的腮红。
她靠着路边的阴香树粗大的树干,仰起面孔朝高寒微笑。她晓得自己笑起来好看,如同溪边的小紫花般耐看。
她在等待,等待高寒说出她期盼了很久的话。
这时是正午时分,路上没有一个人,夏日灼灼的阳光烤得路边的野草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他们刚好立在树荫下,但树荫外的热浪一阵一阵扑来,高寒的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裴斐然掏出纸巾递过去。
高寒挪下车座,阔嚓一声响,支起车架,接过裴斐然的纸巾,取下眼镜,细细的抹过鼻梁、眼眶、额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擦拭着镜片,一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写好了串台词?”
裴斐然狠狠地送他一个卫生球,有点负气地说:“我哪有你文采好。”
高寒把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目光盲目地对着树荫外无边的明晃晃,道:“还以为你写好了。”
裴斐然直视着他,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究竟是装戆还是真傻,自然是徒劳的。高寒的脸像庄子的《逍遥游》让人读不懂,又像一泓清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悻悻地说:“王老师让我俩一起写。”
高寒揪了一片阴香树叶,揉成团,撒落一地,目光飘得很远很远,说:“我不喜欢写这些东西。”
裴斐然忙道:“我写,你修改好了。”
高寒飘得很远的目光果然被她拉回来,蜻蜓点水似的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飘离了。
裴斐然便追加了一句:“其实我写好了,你看一下吧。”
高寒没有回应,连一个表达情绪的感叹词都没有。
裴斐然忍不住再一次打量他的面孔,可是他的侧面像校园那尊革命雕塑一般没有丝毫动静,目光仍旧在金灿灿的田野中留连徘徊。裴斐然最恼恨他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却也是这种态度愈增加了他身上不可言喻的魅力。她有点泄气地道:“要不,我让班主任叫潘声语替下你?”
裴斐然镜片后的眼睛鱼儿般游回来,停在裴斐然面前不动了,懒洋洋问道:“真的?”
裴斐然觉得额上眉下鼻尖粉唇双颊都爬满了小虫,她却屏息静气一动不动,生怕吓跑了高寒的眼睛。好一会儿,那对鱼儿又缓缓地游走了。她抑制不住的失望,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做这个主持人,那也不能勉强你的。”
高寒接口令似的衔着她的话尾道:“那就谢谢你了。”
裴斐然像被噎住了,呆呆地望着他。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少女花儿盛开般的心情陡然遭受摧残,花瓣一片一片被撕落,落在焦脆泛尘里被践踏,眼泪关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抹,抹去一片,又淌下一片。
“你怎么啦?看天久不下雨,你在唤雨啊?”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还说风凉话。见她没有止住泪水的意思,高寒挠挠头道:“你们这些女生,真不搞不懂你们。拿串词稿看看。”
裴斐然脸颊泪痕斑斑,但心口却松了,方才意识到,原来潜意识中自己在试探他,就为等这个表态。她羞涩地笑道:“在课室呢。”
高寒哐地将自行车撑脚架一踢,拍拍后架道:“坐上来,去取吧。”
裴斐然的心像只鲜活的小兔子在胸口欢蹦乱跳起来,一扭腰肢坐到后架上。
高寒也跨上车,用力一蹬,车轮蹿出丈把远。他的车骑得又快又稳,裴斐然坐在他身后,稳稳当当,不颠也不晃。迎面而来的气流将她的裙裾拂起,她觉得自己就像只美丽的蝴蝶,一心一意追逐着高寒不离不弃。却没有勇气像自己千百次想象中那样,伸出手臂柔柔地环住他的腰,将少女胭红的脸颊紧紧贴住他宽阔的背脊,去倾听他热烈的心跳。
高寒的背脊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寸的距离,裴斐然无声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自己,冲着他的后脑勺问:“这么说,你愿意做主持喽?”
高寒偏过脸,瓮声瓮气道:“怕你了。”
裴斐然悬荡着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踏实处。
学校附近,时不时会有一两顶太阳帽浮萍般飘过。帽下的人有的会往他们这边张望,随即又埋头匆匆离去。很快,学校就会流传起一则惊人的消息:“高寒载裴斐然在街上横冲直撞了。”裴斐然喜欢这样的流言。
无论如何,高寒能与她一起站在全班同学面前,用深情的语言演绎金童玉女的故事了。
盛夏,晌午,烈日,香阴树,这一切构成了少女心底永远的记忆。
阴香树下,爱情谜语
2026-10-02 09:33:25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