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苍穹阴霾,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角号声在低矮的天空下回旋,锣鼓和鞭炮声震耳,皇家部队大胜而归。
这支军队过于庞大,以至于他们的凯旋归来也十分缓慢,这是支步兵和骑兵混杂的军团。此刻没有雄鹰在天空翱翔,它们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队伍缓慢的行进,广阔的雪地像是一张巨大的白色的图画,上面是两行长长的线条,上千名的囚徒是组成这两条线条的一部分,他们被押在中间,从他们身后望过去,长方形的锦旗高高的飘扬,上面绣着“班师回朝”四个大字。
旌旗招展,马蹄声声。
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不久前,曾金戈铁马,血刚刚浸入草根。
她在上千名的囚徒中,她的面容和她的身世一样模糊。天色渐暗。她听到了夜间花开花谢的声音,那声音来自远处,来自她那间小屋。她是一名囚徒。她凝望着前方,那里渐渐也变得模糊起来,刹那间,而她的眼睛控制不住了泪水,同时脑海里浮现出那熟悉的旋律:
正是花开时候,露湿胭脂初透,爱花且殷勤相守,莫让花儿消瘦,这正是月圆时候,明月照满西楼,莫让月儿溜走,月长圆人长久。
月长圆人长久,一种无可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是悲哀?是怨恨?是懊悔?她无法分辩。而往事,一次又一次的在眼前浮现。
别了,家乡永别了,天山永别了,草原。
她喃喃自语。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的丈夫霍占集,和他的哥哥在小屋里闲谈。哥哥刚从叶你羌来伊犁办事。就在那天,一位不速之客光临,此人是辉特部落酋长阿睦撤纳的使者,阿睦撤纳妄图背叛大清朝廷,自行另立王国。他自忖兵力孤单不足以成事,故而派出使者四出联络。
哥哥首先表示,不宜参与其事。不料丈夫霍占集却认为朝廷索贡无虚日,部落不堪其忧,早就该另谋出路了!当时她听了以后,大吃一惊,急忙劝道:“霍占集呀,朝廷对我家祖孙三代恩重如山,我们怎能追随那阿睦撤纳叛乱呢?”
康熙年间,他们的部落受到强敌噶你丹的侵扰,他的爷爷、老和卓木被俘,后来,爷爷能从阿布都斯特逃出虎口,并率部归顺大清帝国正式成为朝廷的臣属,受封朝廷赐的衣冠和金银,现在孙子就要谋反,这在她看来,实在忘记了爷爷受的恩,要知道康熙派军队护送爷爷回到了哈密,帮助他重建家园、恢复部落。爷爷死后,准噶你的策妄又派兵入侵,他们在此落得了敌人准噶你的手里,丈夫霍占集、霍占集的哥哥、还有年迈的父亲,全家人被俘,囚禁在伊犁的土牢里。父亲在土牢里受尽折磨,饥饿和疾病让他昏迷不醒,可是他还是很坚强,躺在棉被上气息奄奄,终于死在牢里。两兄弟也是朝不保夕,他们的父亲临死前,在安慰了儿子们之后,告诫他们如果能活下去的话,一定不要和清朝廷作对,因为他们的敌人,准噶你才是真正的残忍的敌人。
老和卓木是不想让儿子们走错路,这在现在看来,父亲说的是对的,现在不正是印证了那句话吗。老和卓木去世几天后,朝廷出兵,一举收复伊犁,他们总算逃过了厄运。不久,朝廷传下圣旨,让那布敦回到故地叶你羌统辖部落,霍占集留在伊犁掌管回疆教务。于是,天山南路的政、教大权,集于他们兄弟二人手中。人们对他们兄弟十分敬重,称他们兄弟为大、小“和卓木”。“和卓木”是回族语言,意思是“圣人的后裔”。
这次反叛朝廷,她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已经尽力了,她向丈夫指出:我们的部落力量不算强盛,为什么要让我们的人民去面对弱不敌强的困境而自找思路?反叛的话,我们绝不会有一天的安宁日子。她进一步指出,纵使追随阿睦撤纳叛乱成功,凶狠的阿睦撤纳早晚也会把他们部落吞掉。何况向我们的恩人,大清叛乱,是不义之举,兴不义之师,是绝难侥幸成功的。
但丈夫受了蛊惑,利令智昏,执意不听劝告。他把整个部落投入一场空前的灾难之中……。
在反复陈说利害得失之后,她绝望的仰望天空,长叹一声“唉——,”她仰望天空,要默默地询问,“真主啊,难道这就是您对我们的惩罚么……”
紫禁城昭阳殿的东暖阁里,珐琅鎏金铜兽火盆烧的正旺。乾隆坐在御案前手握玉管朱笔,皱着眉头低声吟哦着。他想写几首诗赐给那些有功之臣,以示皇帝的恩宠。虽说他武功赫赫而文采不足,平时以“之乎者也”入诗,总还是写得出来,从来也没听人说他的诗写得不佳。今天,他捡笔吟哦有顷,竟然没有丝毫诗情涌上笔端。终于,他长叹一声,放下玉管朱笔,离座徘徊……他明白,今天无论如何也是写不出诗来的了!
今天上午,为了迎接平定天山南路回疆叛乱的将士凯旋归来,他参加了京郊良乡主持的郊劳盛典。在举行献俘仪式时,一位傲然不跪的女囚使他大吃一惊。那位年青的女囚,竟然长得十分酷似死去的孝贤皇后!他正在惊讶,士兵要将那位敢于抗上的女囚推出斩首。那女囚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往外走。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慨,使他大为震动,也大为赞赏,急忙传旨赦宥了那位女囚……回来之后,他老是心绪不宁,想起孝贤皇后生前如何贤淑称旨,琴瑟和谐。在日理万机之后回到后宫,总还有个倾诉衷曲之处。自从孝贤皇后死去,立那拉氏为皇后以来,他几乎是绝不涉足于坤宁宫。那拉皇后德貌平庸,性情乖戾,常常忤逆龙颜,他见之生厌,思而生恨。因此,他常在罢朝之后,宁愿在鉴赏古人的名家字画中寻求乐趣,也不肯与嫔妃们饮宴行乐。今天,偶然见到一位阶下女囚,竟使他强烈地追念起孝贤皇后来……。
深得恩宠的总管太监和坤见皇上长叹短吁,急忙捧上一盅茶来,趁机奏道:“启禀万岁爷,刚才内务府送来十几名回逆眷属,供后宫使唤。”
“什么?!”弘历心不在焉。
和坤很狡猾,进一步奏道:“那位罪该万死的女囚亦在其中……”
“哦?”弘历略觉意外。
和坤懂得皇上这“哦”的一声是仟么意思,忙说:“那女囚乃是叛酋‘小和卓木’霍占集之妃,不但容貌美丽,而且人才出众,更奇的是身上有一种天然生成的异香,故而人称她为‘香妃’。”
弘历沉吟不语。和坤急忙退下,一会便将香妃带上殿来。那香妃见了弘历,依然直立不跪。
“香妃不黯天朝礼仪,你等不必多事苛求。”
说毕,他举目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