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第三天,他来看望你,从另一座城市。
他是你曾经爱过的男人,也是你一直会爱下去的男人。你无望得到他,他只是静默地成为你的朋友,把你当成亲人。他6月12日出生,而你是8月12日。一个双子,一个狮子,这样被你遐想多年的联系,逃不过残忍的现实。
他做很多出乎你意料的事,无论中学,还是现在。一天,你的手机忽然震动,那是他的电话。你接起,以为只会得到一句问候。他说,出来请我吃饭,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没有预期告知,他已经从异地来到这里,当是看望。
你紧张,害怕观望一个被岁月洗旧的记忆。他或许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人,那些留在你心里的记忆,等待重新更替。你梳头,洗漱,希望让他知道你过得很好。你总是试图让他看到自己陈新,自然,阳光的一面。那些内心腐化的泥沼,你始终不愿让他淌涉。
你出门,12月的风异常凛冽。吹拂头发,使其杂乱繁琐。你逆风而上,不停和他发短信。你说,就你一个人,你女朋友没来?他说,嗯。你问他想要吃什么,他说随便,只是有点饿了。很久没和他发信息,手指在键盘上的力度显得生涩僵硬。
你们还是相见。在一条笔直狭长的路上,没有周转,正面相遇。你很远便看到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像天上偶尔出现的云彩窟窿,没有方向可循。他的神情自控凝重,略带惆怅的身影。寥落发丝,张弛肌肤。
你们相视而笑。那是种习惯。老朋友理应有的神情,夹杂着长期没有相见的羞赧和不知道说些什么。你们问对方过得还好吗?他抱怨说生活无聊,负重累累。而你,只是说还好。
你们顺着学校的道路行走,零星的人影,树木苍绿,风还是很大。你看看他身上的外衣,水洗毛的领边。你说你也会穿这么暖的衣服?他只是笑,面容显露自己已经老了,开始怕冷。但内里还是一件单薄的弹性汗衫,与以往一尘不变。
你静静地观察他,偶尔撇头去看他的脸。黑眼圈凝然,嘴唇单薄,鼻梁高耸,胡茬茂密生长,直到脖子和两颊。咽喉兀自跳脱。你知道,他又瘦了好多。你喜欢和他这样行走,仿佛回到过去。安稳,淡定,舒适。可以随时观察他的细微变化,渐渐将以前定格的记忆洗去,开始新的记忆。
他说,我喜欢你们学校这样的环境。人少,树多。走路时要么上坡,要么下坡。石阶很多,一座建在山上的学校。操场广袤宽敞,抬头就有天空。四处有人工湖,湖中有荷,很多时候都喜欢这样的静。城里太多嘈杂,心从没静下。
我们一直下坡,给他介绍学校。问他家里的事,谈到女人。走过几个艺术系的女子,穿着练功的衣服,纤长扭捏。盘一个简单的发髻,皮肤内秀。他说,他一眼便能知道她们是学舞蹈的。单看她们的腿和走路,便知道。那是长期训练压腿后的后遗,他女朋友也这样。
你们又走出学校。你带他去一家常去的餐馆。环境优雅自知,可以看到路人行走。选择靠窗的位置,还能喝到掺了糯米的清茶。一些野菜,一只鸡,一些炖煮的冬瓜,足以应付你们的胃囊。
他说,现在我时常会一人去咖啡馆,独自坐一下午,看经过的路人。就像现在,你会发现他们忙碌平庸,而你却静止于此。世间很多东西便一目了然。你们开始讨论书,以前同桌时总是这样。你们互换书籍,静谧阅读。有时,他会看你写的东西,然后做出评价。
他说,现在都不知道看什么样的书了。年龄增长,韩寒已经不再喜欢。觉得他还是停留于那块地域,不见成长。现在除了琐事,就是胡思乱想。有时很累,经历的事情很多,人就老得快。做了一个心里测验,说自己的心里年龄已经是28岁了。你说,我可能才8岁。他只是沉着一句,不大可能。
你说,现在看村上春树的书,一种错乱的通达。喜欢这样的书写,庸庸碌碌,行迹匆匆。说完,你们又都陷入沉默。有时他说话,需要重复,你说话也一样。你们好似已经捕捉不到对方的语汇,有时含糊其辞,但却装作听清楚了。很多时候,用点头代替回答,一种很礼貌的伪饰。
他知道,你一直喜欢他,会一直不变。你和他讲述你两年来的历史,和17岁高中生的纠缠,和电视台新闻主编的关系,即便现在那个人已经结婚。现在,你和一个已婚男人的恋爱和对一个女生的感情,他只是说,无论做什么,无愧于心就好。
你说,明年七月份出国,一直希望能四处漂泊,过不安稳的日子。他说,你总是这样,做一件事情以为你会笃定去做,可有时候会戛然而止,总是令人出乎意料,善变的心态该改改。
你告诉他,你算过自己和他的前世今生。占卜结果说,你们缘似深海,份如薄冰,他的前世是个江湖郎中,而你是个貌若天仙的富家小姐。他对你爱慕有加,你却不闻不问,置若罔闻。今生,便是你需将前世欠下的情债一一清了。
他说,以前不信什么,现在有些东西不得不信。他问你,圣诞节是怎么过的。你说自信佛以来,基督的节日便与己无关了。他说,对,忘了,你在短信上说过。吃完饭,他急于返回,车票已经定好,你没有强求他留下。
你们顺路返回,他买了一包烟,问你抽不抽,你拒绝。两年来,你还是没有学会吸烟,但酒却喝了不少,每次酩酊大醉,和不同的男人上床。嗅闻他们身上的酒气,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达到高潮,抚摸他们微湿的身体,他们的毛发,他们的脸,啃咬过他们的肌肤,留下灰色印记。艰险,兴奋。
走时,他说,奉劝一句,永远不要相信女人,再单纯的女人,一样复杂繁琐。你点头,微笑。他说,如果身上再发生一些事情的话,可能自己会崩溃,可能会自伤。他还说,他不像你,一切看得开,糟糕的事情总往好处想。而他,会将一件美好的事物推往黑暗深渊。
我们刚走出,客车就来了。没有留足攀谈的时间,一切气数都有天定。他没有转身,我在后面说:记得再来看我,下次逗留時間长一些。他点头,告诉我回去就去找他。你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过去,对他的不舍,又再一次升腾。
你执拗地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看着他从容宛转,不卑不亢,不惊不惧,渐行渐远。不作任何多余挽留,不怀念应该结束的时段。你走回校园,心里安然若素,你知道,很快你们又会见面,但很快,你们又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