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鬼,一个叫杜十娘的鬼。
我不是一个鬼,心中的积怨经过六百年的沉淀,我早已化成了魔。哈哈,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掩不住我倾城绝色,我哭我喊、我恨我怨连索魂使都难近我芳魂艳魄。我是杜十娘,六百年都没有转世的杜十娘。我苦自己所托非人,我怨孙富从中挑唆,可是我恨,恨李甲绝情自私、懦弱无情。恨恨恨!
终于可以离开这片水域了,六百年的困禁,虽然不寂寞但仍盼逃离。岸边早没有了曾经熟悉的景色,我亲眼目睹了这个时代的变迁。从木屋石墙到水泥钢板;从长袖翩翩到到西装革履;从竹筏木舟到远航巨轮,可是我仍能适应,因为我是杜十娘,在水域吸收了六百年灵气的杜十娘。医院里安静异常,我需要一具躯体,一具适合杜十娘一缕芳魂的躯体。这个女孩儿不停的绕着自己的躯体转动,唉,大概是新死之人,谁能那么坦然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呢?“别费力了,”我淡淡开口,“你已不是阳世之人,黑白引魂使应该很快就来了。”
“哦,”她抬头看我,“那你贵姓,怎么能看到我呢?”
“我也是鬼,杜十娘”,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孩,清秀淡雅气质出尘。杜十娘心里有恨,但杜十娘天性良善并没有被恨遮住眼睛,杜十娘的恨只针对李甲和孙富这两个毁了我一生的人。我知道,我需要眼前这个女孩的躯体,一具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躯体。“杜十娘?”女孩儿反问,随后用手指向我身后,“那他是谁?”我一愣慌忙回头,顿时别样的感动涌上心头,柳遇春……柳遇春,天性纯良,可他竟也成了魔,法力高出我数倍的魔,柳遇春,是什么支撑你走到现在?女孩儿沉思,皱眉的样子别有一番风韵。“真没有想到死了还能见到传说中的鬼呢,嘿嘿”,女孩轻笑开口,“其实我不怕死的,”女孩儿有些忧郁,“我是先天性心脏病,一直都在死亡的阴影下活着,有爱也不敢说。敢爱敢恨的杜十娘,那我拜托你,转告石楚寒,我柳梦雪爱过他。”她知道我?哦,记得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那纵身的一跃让世人记住了这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可又有谁知道,杜十娘六百年的冷寂;杜十娘六百年的怨恨?那冰冷的河水包裹着绝望,冷的我心发颤,鬼也有心么?
睁开眼,痛,这便是重生的感觉吗?周围很乱,那胖胖的女人正在我的床边抹眼泪:“梦雪,你终于醒了,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我愕然,妈妈?我印象中的妈妈只有那教坊司中见钱眼开的老鸨,环顾四周,柳遇春正安静的站在旁边安慰着我那所谓的妈妈。他的道行到底有多深,阳光下也浑然不惧?看着眼前这个“妈妈”我忽然不知如何应对,猛然想起梦雪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时间紧迫,我的事情来不及和你多说,你醒来只能用那最恶俗但也最管用的办法了——装失忆,嘿嘿。”装失忆?也许唯一的办法了吧。“你是谁?”我轻轻开口,结果惹得那女人趴在我的身上大哭不止,但心里却微微有些感动,有人肯为我哭啊……“暂时性失忆”,一个全身白衣的人说道,语气坚定,我知道,在这个时代这叫医生。忘记?其实,我也真想忘记,忘记李甲,忘记我的怨我的恨,可那江水冷的彻骨,怎能忘?我做不到,我不甘心!我可以不报仇,但至少该让我问一句,李甲啊李甲,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杜十娘,还是只贪图那美貌皮囊?
我重新回到了梦雪的学校,哦,那个曾经叫做私塾的地方。这里的建筑都好高,一切都那么的陌生。柳遇春则形影不离的跟着我,我知道,他怕我受伤,杜十娘是有恨,可杜十娘的恨不能转化为能力,现在的杜十娘还远不是那些高级天师的对手。溺死鬼只有找到替身才能转世,可江水中第二个溺死的人却是柳遇春,一个有恩与我的人,我又怎么忍心自己轮回?于是水鬼便成了水神,我们两个留在这里便再也没有人溺死江中。而我杜十娘禁锢在这冷冷的江水中,由寂寞到凄凉,由怨再到恨,只为问一问,李甲,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还是不甘心啊!六百多年过去了,明清的繁华早已成了过眼云烟,这是一个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世界。“梦雪,你出院啦,真是太好了!”一个女孩儿飞奔而来,小麦色的皮肤,齐耳的短发透着青春的活力。只是这面容透着熟悉,四儿,那教坊司中与我形影不离的侍女?“小姐,我来给你上妆再去见李公子……”对了,就是那常伴我左右的侍女记得那李甲凑不上钱不敢回来还是我遣四儿去寻的。那她现在是梦雪的好朋友?“你是……”我不确定的问。“哎呀呀,听说你失忆了,这么潮流的事竟然还真的让你给撞上了,哈哈。”那女孩儿爽朗的笑起来,“那我就来个自我介绍吧,小女子步凌霄,见过梦雪小姐。”说罢他竟然盈盈下拜,但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哈哈,不和你开玩笑了,这几天你就和我在一起吧,”说着还挥起拳头,“我一定要帮你恢复记忆,以免咱们学校的男生都因你而转学!”恩,什么意思?我刚流漏出困惑的表情,眼前就出现了凌霄那张放大的脸,“怎么失忆了智商也变低啦?”我没有准备惊得后退了一步,还好柳遇春扶住了我。还好有你,柳遇春,无论是江中六百年的陪伴还是如今阳光下的保护,还好有你。“哎?这是谁啊,怎么没见过?”凌霄盯着柳遇春。“我是她哥,柳遇春。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柳遇春淡淡开口,没有喜怒。“梦雪,你哥真的好有型哦,我都想移情别恋啦,哈哈!”我没有多说话,四儿?凌霄?曾经的四儿就是这么天真活泼的吧,记不清了,毕竟六百年,也不短了。突然眼前晃过一个人影,是李甲!教坊司里人很多,四儿拿过来一方手帕,上面题诗一首,读罢,大感畅快淋漓。“小姐,是那边两位公子送来的”。我心中一动,顺着方向望去。一个人正在埋头喝酒,另一人正向这边盈盈注视,手中扇子摇的甚是潇洒,他看着我,目光却又微微分散,我扫了周围一眼,只有四儿和窗外妖娆的风景。那人便是李甲,埋头饮酒的便是柳遇春。我施施然走过去:“公子好文采!”似是忽然听到外人说话,柳遇春猛然抬头,李甲则躬身下拜,“姑娘过奖了”,他的目光又有些分散,似是察觉不妥,他道歉道,“姑娘的美真是让小生不敢直视”。我浅笑,那李甲的诗大气脱俗,人也不同凡响。我们由诗结缘,日后自然也是常讨词论诗。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上了李甲还是爱上了李甲的诗。后来,他和柳遇春凑足银两将我救出了火坑,再后来,他李甲为了千金将我卖与孙富,他不知道,杜十娘的手上何止万金!这份情他不要,他也后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