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爷爷还是和往常一样,一如继往地拄着拐杖坐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树被砍断后留下的木桩上,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从不间断,如同虔诚的基督教徒。穿着一条宽大的黑色大袿,袖口处裂了一条缝,不知是谁胡乱缭草地缝了几针,针脚弯曲得像一位虎彪大汉喝醉了酒走的路线,颤颤微微。下罢沾满了尘土,泛黄泛黄的,沾上水时就显得黑一块,黄一块,特别难看。鞋子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材质的,只看得见上面堆满了一层又一层的尘土,像黄蜂窝,层层叠叠,左边的鞋破了一个洞,露出一个脚趾头,棕黑色的,也沾满了尘土。头发干枯得像冬天失去水分的草,稀稀疏疏地种在脑袋上,风一吹,好像就要飘落在地春天不返一样。最难看的要数那张古铜色的脸,在可见的范围内皱巴巴的几乎看不到平整的地方,像一张沾满油渍揉搓过后再展开的纸,全是褶皱。双目无光,如同两粒未经冲刷的石子,毫无光彩。嘴瘪着,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搁在口袋里,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石雕。
村里的人都说他疯了。丧失了儿子就整天疯疯颠颠地一个人坐在木桩上,衣服上邋遢得不得了,哎呀,那天我看见他一个人杵在那儿,天气冰凉冰凉的,鼻涕都流到嘴巴上了也不晓得擦一擦,李婶说。可不是嘛,那天我看见他去河边洗衣服了,放在盆里的那件黑大褂不停地搓,哎哟,那个水呀,比我孙子练字的墨水都黑,陈大妈说。就是就是,我昨天出门的时候刚巧碰见他,可臭了,都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呢,王阿姨捏着鼻子说,另一只手在前面扇了扇,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可不,就在前天,邮电局的人来给他送军人家属的抚恤金,让我领个路,我把他带到曹老头那个屋子里,哎哟,是又臭又暗,像个茅房。李婶接着说。哎呀,恶不恶心,快别说了……
谈话还在继续,都是以“那天”开头,或者以“就是”结尾。
奶奶奶奶,曹爷爷真的有她们说的那么糟糕么?不擦鼻涕,不洗澡,很臭,屋子像茅房,是么?我扯着她的衣角,仰着头问。
是啊是啊,他可脏了,你千万不能靠近他。奶奶一脸苍桑,像普化众生一样教导我。
我托着腮,闭着眼睛瞎瞑想。曹爷爷此刻又在哪里呢,他是不是还坐在那个守株待兔的木桩上,倚着拐杖,目光空洞而渺茫地望着远方,像看着一个永不归来的梦。我闭着的眼睛偷偷裂开一条缝,奶奶用她布满褶皱的手一遍遍地刷着碗,由上至下,从里到外,把洗好的碗从白色泡沫里提上来,放进另一个清水盆里,筷子码成一排,然后用力搓洗,碗与碗之间的撞击声及搓洗筷子的声音交杂融合,像梦中口里喃喃的呓语,低低地徘徊在苍穹下,空荡传响。窗外的天渐渐渐暗,黄昏从遥远的东方落下来,罩住了天空。
我翻过篱笆,顺势跃进曹爷爷的院子。堆堆叠叠的花盆摆在地上,大小不一。院子已经荒废,花都已经枯萎,剩下干枯的枝干,直直的像旗杆一样插在盆中,或被风吹折,堆积在花盆底部,只有耐旱的仙人掌依然长势旺盛,在自生自灭的环境里昂首向阳,鹤立鸡群地存活在枯枝败叶间,有青藤附上来,像一副缠绵的镣铐。地上有几抔蓬松的泥土,下面是老鼠或蟋蟀的洞。我沿着弯弯曲曲的还依稀可辨的小路,朝屋子的大门走去。
那是一扇很古老的大门,红漆剥落,锈迹斑斑,与门框相接的地方还穿了几个洞,用废纸团塞着,接地的门边往上翘,松松垮垮,风一吹,哐啷哐啷地响,像协奏二重曲。
有人吗?我轻轻叩门。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卷起枯枝又落下,与地面的细碎摩擦声。
如果你默认的话,我就进来了。
推开门,头上有细细的灰尘飘下来,我打了个喷嚏,拍拍额前的头发,天日昭昭地走进去,像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一样。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像鬼一样。我融进黑暗里像一块方糖融进黑咖啡,靠着墙壁往前挪。
请问……没有人……吗?还是……后半句咽回肚子里,我怕心诚则灵。我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颤抖由指尖传到后脚跟,惊悚在天灵盖下发酵,手心和额头上都是冷汗,心“扑通扑通”地加速,好像要弹出胸腔。我哆嗦着挪动着脚步。
黑暗里我摸到一个方正柜形窗框,我扯掉盖在窗户上遮挡阳光的麻布袋。终于有一丝光亮从窗户上射进来,我束紧的神经微微松绑,恐惧像燃尽的香烟一点一点涅灭。透过光线我能依稀地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黑色的实木方桌,左半边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军服,右半边什么也没有,堆满灰尘。两把圆木椅,一把在桌子的左边,可能用得比较频繁,被磨得很光滑,另一把则被白蚁啃断了椅腿,歪倒在桌子的右侧。靠近窗户的那面墙下,堆放着锄田工具,大部分都已生锈,布满灰尘,用来装种子的塑料袋被老鼠啃穿了一个洞,种子撒了一地,表面上白茫茫地都发了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茅房的味道,只有阴暗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光线从东南角的方向射进来,穿过浮满灰尘的空气直直地打在那扇又老又丑的房门上,松松垮垮的,像老人摇曳在风中的最后一颗牙齿。我像四十大盗洞中看守宝物的守门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飘落的灰尘扬扬洒洒,如同无数只缩小的白蝴蝶,张牙舞爪。房间很小,一张手工制造的木床占去了2/3,素麻色的蚊帐挂在木床上,顶部微微地凹陷,如同一个驼背的老人,寂寞地悬在半空,一个很大的铁皮箱架在两张圆木椅上面,四四方方的,皮箱上是白茫茫的一片。墙上挂着一幅旧日历,因终日处在阴暗中显得有些湿答答,字体模糊泛黄,床前有一双旧的解放鞋,上面结了蛛蛛网,还挂着蟑螂的半截尸体,从东南角吹来的风拂过,微微地晃动。在房的另一侧还有一个房间,门用锁锁住了,我往门缝处挤了挤,像黑乌鸦的翅膀遮住了眼睛,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锁已经上了锈,就算拿了钥匙也不见得能开,我用力地拍了拍门,白茫茫的灰尘暗伴随着喑哑的敲门声欢快地落在我的头发上,如同雨后梅花慢悠悠落满南山。我无法知晓这间黑压压的房里是堆满了一堆生了锈的破铜烂铁还是清幽的半截蟑螂的身子,但我确定,那不是茅房。
﹙二﹚
我从阴暗的屋子里走出来,当满筛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我瞳仁里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神,急忙用手背遮挡这突如其来的阳光。
当我再次睁开眯起的眼睛,有一个颤微微的身影拄着拐杖向我走来,他依稀的头发在风中摇曳,像极了丛林中风刮落倒戈在泥土中
日暮苍老
2026-09-26 13: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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