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黄河已经离去七百多年。我不知道七百年前的黄河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一下子向南蹿了五百多里。母亲河也有狠心的时候,一跺脚就把一个荒凉贫瘠的背影甩给了子孙。
七百年后的1986年初春我在黄河的影子里跋涉着自己的前程。没了母亲的呵护,风沙也猖狂,寒风就唆使黄沙一阵阵扑打着单薄的我和稀疏的树。尽管那时共青团在中国政治舞台上人材辈出,而我作为共青团最基层的小头目——一个正在赴任的乡青年干事,感到自己的前途像黄河故道的风沙一样迷茫。
黄河故道二十里沙滩路我只遇见了三个活物:一个低矮精瘦的老汉有气无力地挥着柳条,前面奔跑的猪牵着老汉手里长长的麻绳;一个瞎子戳着棍子在后边摸索前行。后来我知道了那让猪牵着的老汉叫宝富,瞎子叫满囤。算上我,空旷的母性黄河故道只有四个雄性动物在奔走,那猪是种猪。
我倍感凄凉,不禁对自己原来的那份教师工作产生了深深的留恋,与三尺讲台相比,黄河故道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从而也坚定了我尽快逃离穷沙窝的决心。那时我太年轻,离开时我确实比黄河当年更潇洒,挥挥手不带走一粒黄沙。然而,当我十八年之后再次走进黄河故道时,我发现自己远没有当初离开时的轻松和毅然。

对黄河影子的最初记忆
失去母亲乳汁的滋润,黄河故道人的脾性比漫漫沙滩更荒凉。穷乡僻野出刁民,也出人物,北庄村支书池二河就算一个。
北庄村是乡机关所在地,灰蒙蒙一片蜷缩在沙滩与良田的夹缝,像一条搁浅多年的破船在默默等待着水流的启动。风沙歇了脚,天地睁开眼,袅袅炊烟和鸡鸣犬吠才端露出来,这里的田园风光总要看风沙的脸色。
一个穷字煎熬着视觉和感觉,北庄与黄河故道上所有村庄一样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沙尘的痕迹。村中最好的建筑是三间砖瓦结构的沙神庙,香火缭绕中沙神面南背北坐阵帮衬着村人镇压着风沙和贫穷。一切都让我怀疑时空的滞缓。到是墙壁上的白灰大字标语透出了一点时代气息,“发家快致富,争当万元户”,“只生一个光荣,偷生超生可耻”,正规的仿宋体,是政府行为;下边一条“北庄前街有种猪包成”,歪歪扭扭,蚯蚓一样,肯定是个人行为,当时我就猜到路上遇见的宝富和种猪。
黄河故道第一个和我搭话的人是池二河。
乡机关和民舍一样破烂,偌大院子里十几个站着或蹲着的脸色粗糙的农民在抽烟聊天,而池二河光着头趿拉着鞋旁若无人地在墙根撒尿,见我进来,池二河慌忙提上裤子粗声大气地问我找谁,我说找李书记,池二河系着裤带笑了,一脸狡黠:咱乡书记不姓李,姓骡,骡子的骡。周围人都笑了。我纳闷:县委组织部明明告诉我找李书记报到,怎么变成了骡书记?见我疑惑,池二河用下巴指着一间办公室说:那不,骡书记正准备开会呢。我忙进去问骡书记在不在,红脸膛的书记苦笑了一下,说:准是狗日的池二河胡吣哩,我姓李。后来才知道,李书记结婚多年妻子未生育,医院检查后责任在他,乡下戏称这样的男人为骡子,骡子是不能繁殖后代的。
没有过渡,我就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全乡各村支部书记会。会议内容三项:发动农民大搞商品经济,二胎以上育龄妇女上县医院结扎,搞村委会选举。李书记大声讲,支书们小声议论,烟雾腾腾,乱糟糟一片,李书记的脸就由红变黑:咱丑话说在前头,结扎是硬指标,哪个村完不成就拿你支书是问,要不到年底别要救济。果然寂静下来,池二河却小声嘟哝:都像你中国还得从外国进口人哩。支书们又窃窃地笑。
出会议室,宝富牵着种猪在门口站着,旁边蹲着一个中年汉子。池二河喝斥宝富:赶紧动手,再不改就连你带猪一块劁了,反正*****你一个光棍闲着也是闲着,顶咱村一个结扎指标让别人女人多生个大学生。池二河又对蹲着的汉子说:宝成,你盯着他,不行就把他的猪杀了吃肉。原来宝富那条“北庄前街有种猪包成”的广告,无意中侵犯了堂弟宝成的名誉权,自有了那广告,村里人见了宝成都喊“种猪宝成”。
池二河三言两语处理完这场名誉侵权案后,使劲朝种猪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王八蛋,数你得劲,不用计划生育。心疼得宝富直咧嘴。
池二河是全乡村支书中唯一敢跟李书记开玩笑的。强龙不压地头蛇,李书记都让他三分。我跟着李书记分包北庄村。
第二天一大早,池二河就在村喇叭乱吼一通,到半上午也不见有人行动,他就到乡派出所借了副手铐,回家怒气冲冲拉着儿子池玉明铐在了当街的线杆上,骂他管不住老婆,说女人跑了男人顶。然后池二河阴着脸和村班子成员挨家挨户地去动员。整整铐了半天,池玉明屎尿拉了一裤子。见池二河对儿子都这么狠,那些原本犹豫的结扎对象都乖乖上了县医院,全村很快就完成了任务。我向李书记夸赞池二河大公无私;李书记摇摇头:他大公无私?这是他娘的搞的苦肉计。他就一个儿子,媳妇生了仨闺女,他还想要孙子,昨天晚上就让儿媳妇躲出去了,他不把儿子拉出来,咋让别人服劲儿?李书记沉默许久后感叹:农村工作,一半政策,一半手腕,都按规矩来农民哪个怕你?
池二河的强悍一向令村人敬畏。从成立人民公社到实行责任制,池二河在村里都是说一不二。然而这次村委会选举他却遇到了挑战,虽然是一个极小的挑战,也让池二河心里大为不快。
这次候选人是乡里内定的。选举前池二河在会场扯着嗓子喊:张大柱是乡党委定的,大家要同上级保持一致。可统计时出现了五张反对票。按说选民有投反对票的权利,此属正常现象。可池二河认为有人故意跟他作对,当晚就在村大喇叭上大骂:狗日的有种你跳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谁,你反不了天。
作为监督选举的工作人员,我也能猜到这五人是谁,因为在巡察会场时我看见填写选票时赵运昌和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
赵运昌是乡团委树的青年致富能手,他开的小面粉厂很让乡亲们羡慕。可村里人对他的出身却十分鄙夷,他是在他姓赵的那个爹死后三年出生的,村人都知道他母亲二寡妇与光棍宝富有染。背地里都喊他野种。
当晚,赵运昌敲开了我的门,忿忿不平地问我他有没有选举自由,我作了肯定回答。之后是长时间沉默。作为同龄人,又是乡团委树的典型,赵运昌虽然与我交往时间不长,但彼此信任,无话不谈,我知道他的压抑,孤儿寡母处处受人歧视的环境养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