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以其所塑造的异常出色的艺术形象和极其丰富深刻的思想底蕴赢得世人瞩目,成为一个永远不厌的话题。这部内涵丰厚的作品,展示了一个多层次、相融合的悲剧世界。而这一世界中又以“女儿国”为中心,悲剧氛围最为浓厚,《林黛玉进贾府》是一个浪漫故事的开始,也是一出青春生命和美被毁灭的悲剧上演的开始,高中语文课本所节选的这部分内容,在《红楼梦》全书中的地位至关重要,它借林黛玉的一双慧眼,向读者展现了小说的典型环境——贾府。怜香惜玉的曹雪芹以多情的笔调对《林黛玉进贾府》一文中渐次出场的众多悲剧女主人公作了细腻传神的描绘,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林黛玉和王熙凤。
小说中林、王二人的性格两相比较,浓淡各宜,雅俗各异,均给读者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塑造人物形象极为成功的小说作品灿若星空,但能像曹雪芹这样巧施丹青、因人敷墨,将一样青春两种风流回转自如不留痕迹地表现出来,实令人惊叹。同是青春女子,风姿动人,曹雪芹对她们均作了精雕细刻,但笔法不一,各具佳妙,颇具创意的笔法蕴涵了作者丰富的感情,值得我们深入玩味。
(一)肖像描写之比较
肖像描写是展示人物性格的重要手段,中外文学作品画廊中不乏精彩纷呈的肖像描写,而《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肖像描写更让人目不暇接,拍案叫绝。且不说三春款款而至,神采飞扬,亦不说宝玉气宇非凡,风流倜傥,只看林黛玉、王熙凤二人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且看王熙凤:
“彩袖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再观林黛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从描写内容看,一繁一简,主次颠倒,对王熙凤既浓墨重彩地描绘其服饰,又不无夸张地描绘其面部神态。而对林黛玉的肖像描写,只是抓住其气韵神情,穿戴竟无一字提及。从视觉效果看,王熙凤浓妆艳抹、珠光宝气、色彩浓烈、妖艳逼人,追赶时尚,表现大胆;而林黛玉则清丽自然,不事雕琢。两处肖像描写给读者不同的感受,更体现出作者在塑造人物时的别巨匠心。略加思考,我们不难发现作者之所以如此过分包装王熙凤,将她打扮得妖艳凌人、如火如荼,是为了鲜明地表现出王熙凤生性奢侈、对荣华富贵无厌的追求。如此精心设计的“与众姑娘不同”的形象,定能让林姑娘意识到她在贾府中的身份和地位,热烈大胆的色调折射出凤姐志得意满的心态。除了炫耀之外,从对王熙凤的肖像描写中,我们还可以依稀看到其性格的另外一面,美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刁钻、狡黠的本性,春风满面,笑里藏刀。(“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我们也不难发现,对于林黛玉作者只是抓住其生动典型的气韵神情。贾宝玉细看形容,与众各别,先观眉目,似蹙非蹙,似喜非喜,眉似轻烟一抹,目含无限深情,亦清亦淡,亦静亦纯,其灵动之光与王熙凤狡黠的丹凤三角眼所发散出来的犀利光芒自是不同。再看神情,两靥之愁,一身之病,点点泪光,微微娇喘,如照水姣花,似扶风弱柳,楚楚动人之姿容暗示其悲剧命运,使人顿生爱怜,自然更能得到天分中有一段痴情的美公子——贾宝玉的欣赏。至于肖像描写中“穿戴竟无一字提及”绝不是作者的忽略,笔者认为此处大可咀嚼。首先从林黛玉性格来看,不难想象,林黛玉一定只是一身朴素得体的打扮。因为她寄人篱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若像王熙凤一样招摇,岂非喧宾夺主,被人耻笑了去?故而她愿意用朴素的衣妆将自己的美丽掩盖起来;再从审美角度分析,真正的高手作家,往往追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效果,曹雪芹在刻画林黛玉的外貌时,自然不会笨到要将衣饰裙钗统统展示给读者,这些不屑之物徒增俗气,所以作者有意避开对林黛玉服饰的描绘,是为了不削弱作品凄凉的悲剧色彩,同时给读者以想象的余地。“翠竹临风的潇湘馆”中的林黛玉应是淡而不俗、清丽高雅的,合乎其“潇湘妃子”自然洒脱的风流态度,不事雕琢,愈发突出其才情女子超尘脱俗的空灵感。在作者看来,林黛玉是一个理想的化身,集中国三千年文化于一身,通身聚集着书卷气、灵秀气、孤傲气,他想象不出怎样的服饰合乎这样的秀雅之人,这是一种“飞白”艺术,其中韵味让你参悟无穷、领略不尽。每一位读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眼光凭想象在心目中为书中的林妹妹着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一千名读者就会有一千个林黛玉,无论怎样的千姿百态,每人心中的林黛玉都是清纯如水、超凡脱俗之女子,摇曳多姿、散发出无穷的魅力。
关于二人的肖像描写,还值得体会的是,为什么先写王熙凤的玉姿,借林黛玉的一双慧眼,后写林黛玉的花容,借贾宝玉的一对美目?这样的安排寓意深刻,合乎王熙凤威风八面的贪婪俗气的性格,不难解释林黛玉的“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也映衬了贾宝玉、林黛玉爱情的纯真无暇。
借苏轼一句诗“淡妆浓抹总相宜”来评价林黛玉、王熙凤的肖像描写是恰当的。王熙凤好比怒放的牡丹,众香国里,华光四射,占尽风情,招蜂惹蝶,流于俗气。而林黛玉却似未展芭蕉,芳心犹卷,重门深锁,怕东风拆看,怕料峭春寒,含蓄中透露才情女子超凡脱俗的高雅气质。比同求异,各具风流,作者感情倾向也自然流露笔端。
(二)语言描写之比较
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时,一般来说,总要注意对人物语言的刻画,典型的个性化语言往往最容易让人捕捉住人物的性格,从一定意义上说,语言是一面镜子,尽管这面镜子有时模糊,但只要擦一擦,仍能清晰照彻人的灵魂,该篇小说中,对林黛玉、王熙凤的语言描写虽不甚多,却也独到经典,断无拖泥带水的闲笔。
先说王熙凤的语言。其出场就与众不同,人未到而声先闻,“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林黛玉的纳罕从侧面衬托出此人在贾府中的身份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