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为一种另类的写作方式——追忆与漫游

从某种意义上讲，传统的叙事经验已经远远无法再适应现在的基本写作需求，用故事创造单一的小说格局，而神秘和时间又把人带到了一种反向的层面中，于是魔幻现实与流动意识的对话变为可能，似乎只有这样情节的展开方能为语句的贡献做出必要的选择，以重复性的梦魇的多变的句式，述说着形如神话的效果。表现出来则是：多诗性的词汇或类同集束性的时态发生。它顺延开去，会演绎出什么呢？这种扩大的方式，使我们在已知的过程里看到了跨文体写作者是怎样从简略的笔体走向繁琐的回味，再通过由繁到简的加减，形成一种独特表述方式。这样，我们才有进入迷宫的交叉途径。
黄海平长篇小说佚人手记便是如此一部可让人称之为吃惊和不解的超越了各类文体的惯性写作方式的作品。有人说它是笔记与诗体互不掺搅，各不相扰地各行其是。真可谓是切中了这种文本的神秘之处。我们现在深入其内部，也许你会奇怪，它怎么看怎么更象：三个不同的苹果却有着同一个核心，三个形状不同的圆，聚合于一处，三条完全不同的牛皮绳束缚于一体之身。三个不同的随想、诗体与辞典结构出幻象的感性的思考。我们不妨指其为：“新诗体长篇随思式小说漫游……”
这是我至今看到的第一部在国内还没有发现有类似的写作倾向的小说。我据此认为，它可以获利前驱性的贡献，做为实验，有着相似并且已经达到了诗学高度的，孙甘露的信使之函、访问梦境与米兰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却同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让我有机会辨认出圣者之风和智者之旅的创作，作者是如何用离奇之笔，神采飞扬泼墨重彩，或即兴冲动，或凝思守望理性的玄想保留着自己的园地。从上界宗教和哲学和天堂回来，为自己的心事默默对己发问：或聆听岁月的涛声，从人间苦乐的沙漠遗址废墟中拾取一片片残缺不全的竹简，总结前人的不朽，提醒自己注意，往事的匆匆，时间无情。据作者自己讲，他是怀着把一部书当成写给一个情人的独思，却完全没有情节、细节、有事的连续精神，去拘泥片刻的苍凉和凄婉。他是象一个忏悔的精神奴隶对两样骄傲的贵族翻经弄典，靠朝圣者固有的真与善，追求唯美的艺境和诡奇的思辩么？我们今天不知他是否还能从怪异的讴歌发出檐角之上风铃的清绝的回响；也不知他会不会从微笑的诗神唇缝里发现清凉的薄荷、首先的缄言、芬芳的烟丝、传神的心语　更不明白他除了在提到了古希腊、古罗马以及诸多中外诗哲、宗教的创始人、兵家、雄才大略的皇帝、的艺术大师（科学家、作曲家、小说家、画家、学者）之后，为什么还要提到当今在中国诗坛为诗而死的海子，骆一禾，还有史诗般的杨炼、举起斧子砍向自己妻子的顾城，我所深受的西川、王家新。终于明白这是与长篇小说的情节有着某种血缘、灵魂同步的跳跃、生命突然陷入或失去、死者的不朽、上苍的悲哀的叫喊、以及雨水湿润的目光和森林、草地的触摸，大地深沉的呼唤有关，我终于懂得，作家为什么要在这部长篇诗体随思式小说漫游中反复提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身影，它们的色彩的光线，包括踪迹和落叶和声音和魔力充实和空虚。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高谈阔论？什么是悄然无声？什么是寂静？什么是花蕊？什么是相聚长离？什么是睡姿？什么是珍藏？什么是疯狂？正如作者所云：岁月斑驳处　我将你的目光救起。仍依作者所言：你身上书气四射，你构筑的希望之墅光芒四射，比往事更热情。
我希望这是一份情书，一部诗典。他把灵魂几乎全给了那个远离他而去的人。那个情人是谁呢？会是谁？又将是谁？必然是桩谜语，供人挖掘，答案均与他有关，答案有青铜的重量的女人，而这个漂亮美丽伤害了诗人又值得诗人去想她的女子，必然会有着水气一样透明飞来飞云的翅膀。这是沈从文先生笔下雾一样在湘水上渡船的妇人，这是萧红先生笔下是那个忧伤如蝴蝶在萧军肩头的女人，张爱玲笔下的金锁记的曹七巧不会是她，那含着纸烟在空闊的弄堂悠闲自坐的王安忆长恨歌王琦瑶更与她无缘。他和她到底是何情何意何种理由分手，又相聚，又分手。这一点小说没有提到，而那些藏身于小说中影子一样动人的东西，你只能窥视，只能幻想，只能去主观臆测，甚至要伸手急不可待地隔一幢城堡去探及去触摸。当然这不可能有结果，但足以让你回味不已，咀嚼再三。黄海平这样说：这几乎是一场怯弱的人生游戏，用理智武装起来，颤颤巍巍走着。如果大胆勇敢，那肯定不是我，否则毁了自己，也祸及他人。蚂蚁一样的人生，只做鸡毛蒜皮的事业。他为了一个所爱的女人用尽了整个世界所有智者的玄思妙想，足以把那些读这部长篇小说的人感动。独独不能感动的是：那一个裙摆充满神灵的翅膀黑眸深藏的女人。我相信这部故意残缺不全的长篇我读懂了。而那个女人不会回来吗？我想……
然而，这长篇不会这般轻易结束！结局深藏不露，象飞出蜂房的蜜蜂金黄地叫着，多么细微的声音，我想象不出它的高度。如同一位诗人所言：“放弃希望，牢记沉默，是自我修身或者如古老的宗教所说，要等待一个轮回，等待另一个你来触摸它们，解除它们的囚禁……（西川《为骆一禾而作》）”

二、从生到死·清醒与梦魇·小说的第二种读法

汉语前卫小说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日趋增多的述事经验和结构文本上的变化都有各自发展轨迹可寻：有的充满甜味者的玄想，通过对语言和句式的重组来使读者在猜謎中破译出自己理解的答案（如孙甘露等）；有的则故作高深，痴迷于情节、细节、故事的曲折与零乱，将戏剧化的怪异和诡奇发挥到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高度（如马原、扎西达娃）；有的强化色彩的充盈，加之作者主观片面的意测成份，从类人类兽的的原始状态，以听、视、触、嗅和幻觉，全方位地把握和渲染客观环境的变化，来发泄自己的快感（如莫言等）；有的则象一条牌号入地缝的蚯蚓，经常混杂了许多截然对立的层面(结构是仿梦的，人物是错位的，叙按逻辑发展，把一切故事弱化、打破、撕碎，有时又十分自觉地讲叙相当完整的情节(如余华、格非、吕新等)。正如我在另一篇文论里称之为魅力和勇气的东西，这大概便是小说家意欲超越前人与自身长期的压抑，探索表述方法过程中的突破，小说空间和方向的几种结果。
黄海平长篇小说佚人手记正是经历了无数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