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上给鲁迅先生的谥号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以其多年的权威性而不可推翻——甚至连顺序都不可错一步，神明一般地供奉着。然而我喜欢鲁迅先生，是因为先生的思想，是因为他是一个人。在我眼里，以上的追封似乎应该倒过来——是“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
说起这，总能让我想起另一个同是生于动荡年代、亦是以雄辩著称、最后又是同样被后世抬举得高高在上的孟子。二人辩驳均“极尽恶毒之能事”。但个人认为，与孟老前辈相比，鲁迅先生的文采是实在有点不堪入目。
诚然，先生讲究炼字，但有时他炼出来的字却是让人觉得生硬，虽不至于韩愈口中的《尚书》那般“佶屈聱牙”，但或多或少让人觉得蹩脚。照之孟子的浩浩汤汤磅礴大气，确实显得做作了许多——尤其是他与陈西滢、梁实秋等人的“笔墨官司”，字字“斟酌”，可谓是真正地“咬文嚼字”。但无论哪方面，照同是驳论的《孟子》都相去甚远。
先秦诸子的时代，是“礼崩乐坏”的时代。一切都崩溃了，瓦解了，被封建的诸侯们急需重建一个新的体制。已经除去了条条框框，便有了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因为动荡了，所以没有方圆能规矩得了；然而鲁迅的时代，是一个貌似云霓初开却依然浓雾紧锁的时代——对于鲁迅们，是一个要拆去孟子那个时代建立的条条框框的时代；鲁迅们的对立面，则是要维护那些条条框框。所以，动荡了，就要集权、要镇压。这就使得人们一切都要隐晦。没有话语权的文人能做的事就是闭嘴。在这个无声的年代，个个都朝不保夕，所谓的文学根本就是为政治服务的宣传工具。文人由懵懂到恐慌，到不满，到愤怒。于是，那些没有在沉默中灭亡的人们，便在沉默中爆发了。文人们骂人，骂人者怒气冲天，被骂者莫名其妙。
也正是因为这种社会形势，鲁迅的文章虽与孟子一般犀利，却不能如其一般大气——鲁迅先生不仅要极尽恶毒之能事，更要极尽隐晦之能事——并且要相当的隐晦，读者需要咬文嚼字地分析其象征意义才能体会到先生的精彩。当然，也并非句句如此。例如，当梁实秋质问鲁迅先生“骂倒一切人，你反对一切主张，你把一切主义都褒贬的一文不值，你到底打算怎样呢？请你说出你的正面主张。”先生只是奚落了梁实秋——“文字不通。‘褒’是‘褒’，‘贬’是‘贬’，如果不作为贬用，贬字之上就不能加褒。”迄今为止，我仍不能很好地理解这句话的内涵——也许，只有那些连“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都能分析出是在强调的评论家们才“懂得”吧！
文学成了政治宣传工具，鲁迅自然也不能幸免。于是从那时迄今，便形成了以鲁迅为核心的一代“鲁迅标准”——“凡是鲁迅先生批判的，我们都不留余力地打倒；凡是鲁迅先生赞赏的，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在文化屈从政治的年代，即使是“勇者知惧而吾往矣”的鲁迅，也多多少少有些言不由衷吧！
按照梁实秋本人的观点，先生“有文学家应有的一支笔，但没有文学家所应有的胸襟与心理准备。他写了不少的东西，态度只是一个偏激。”“鲁迅如果不赞成这个办法，也可以，如果以为这办法是消极的妥协的没出息的，也可以，但是你总得提出一个办法，不能单是谩骂，谩骂腐败的对象，谩骂别人的改良的主张，谩骂一切，而自己不提出正面的主张。而鲁迅的最严重的短处，即在于是。”[①]
先生骂人，是有的放矢的，所以才能一针见血。不过，这个评价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也不仅仅是先生的短处，而是那个年代的“鲁迅们”的通病。不但只是提出问题，而且还偏激地打倒一切过去的——不论是糟粕，还是精华。
观先生之著，大多如此。即使是“拿来主义”，也仅仅是眼巴巴地盯着外国。外国的一切都是美的，连月亮都比中国的圆。
然而这并不等于先生的文章不精彩。
先生的文章以思想见长。严肃中带着先生固有的幽默——那幽默不是笑中含泪的故事，却让人笑的郁闷、笑得沉重。而鲁迅先生的文章之所以沉重，是因为那浸透了中华民族的血泪。癫狂者的胆颤心惊，阿Q的无赖鄙夷，孔乙己的迂腐寒酸，祥林嫂的悲痛不幸，魏连殳的冷傲孤独……而在那个年代的先生本人，也正如其在《野草·立论》中的那个讲真话却挨了一通合力暴打的人。先生的文章，是要“品”的——如品茶一般回味。就拿狂人来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疯话，但是所说的话里又包含着许多深刻的真理。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大话西游》里的废话连篇的唐僧，其实想想，那些话，都意味深长。
先生的文章有极大的煽动力。说先生是一面旗帜，一点也不夸张。即使在今天当人们彷徨无助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也应该是先生。先生早已成了我们民族的脊梁。
都说先生的文章理智，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一段充满激情的话，一份匕首式的文章，绝不是一个理性的人所能为的。从那满纸的愤怒、一腔热望读出的鲁迅，是一个感情丰富的斗士。先生的理智，在于先生的正直。而被鲁迅骂过的人，亦无所谓好与坏。“在一切问题上的分歧，都根源于他们对‘知识分子’自身角色定位的分歧。”[②]高远东先生也曾将鲁迅精神比做“药”，把胡适思想看成“饭”。在鲁迅消失了的地方那些被鲁迅骂的人填补了空白。
萨特说，写作是对生活的反抗。这句话用在先生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家国罹难，婚姻不幸，手足叛离，四面碰壁……然而正因为蚌壳里面有了沙粒的痛苦，才能结成美丽的珍珠。“水至清则无鱼”，然而也只有这些至清之水汇成款款溪流，冲刷着那个年代的腐朽。鲁迅敌人虽多，可基本上没有一个同等重量级的对手。那些指责鲁迅，说什么痛苦造成了鲁迅的“变态”和“暴虐”的浅学徒妄，不是人云亦云，就是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如果真的这么认为了，那就真的是“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
“以人为镜，可明得失”——鲁迅先生就是这样一面镜子。先生所批判的在今天看来，仍不失警示借鉴作用：国人的愚昧，民族的奴性，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国骂”……真正学习鲁迅，就不能一面高举鲁迅大旗，另一面却整天做着鲁迅所批判的事情。
人死了就只能活在活人的记忆力，如果活着的人把他们忘记了，那他们就真的死了。鲁迅先生在不同的时代给无数的人以力量站起来。而他，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