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世有千里马而后有伯乐?连绵千年的命题,凝聚了千年的风尘,多少文人士子泪尽其中,多少不遇君子千古一哭。
韩昌黎文彪百世,承孔孟之礼义,明儒家之教化,启百代之文风;上宰相书三篇历历在目,字字泣血,道尽文人入世之艰难,道尽了不遇者的辛酸嗟休,希望从布衣到为国为民的良好愿望。年轻时我一直不能容忍韩吏部的这几篇文章,韩愈无疑是中华民族的骄子,是历史上一颗闪耀的星星,他开创了一代文风,三百年间唐宋八大家群星闪烁,中华文赋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可是这几篇文章实在是有损其形象,虽然不是很卑微,但文字间流露的敛眉低首之态跃然而出,低身下伺的情形让人嘘唏不已。我那时候不明白周之炯,周之灿为什么一定把这几篇列在古文观止里,而且后世文人为什么一直不删除掉这几篇?我年轻喜欢的是那种下马入门剑气虹的挥之方遒,喜欢气吞山河,雄论古今的剑气琴声,喜欢孟德的腹蓄良谋,喜欢生子当如孙仲谋,生子当如李亚子的猛虎气概,我差点提笔骂先生之乞怜之状。年近四十重读先生之文,才明白身为教书匠的周之炯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几篇列在古文观止里。文人入世之狂热,出世之心酸,并绕心间,犹如二龙悬戏,对生命未来惴惴不安。存此文如黑白子入局,相得益彰。达则兼济天下,何等意气,何等奔驰,何等绚丽?穷则独善其身,何等悠闲,何等自在,何等快意。而昌黎先生之千里驹之论亦通得衣冠士子几鞠泪花长流。
世固然是先有千里驹而后有伯乐,人人皆知也。先有脊椎动物门而后有灵长目,何韩愈背道而驰独言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心中自叹,千里马生在芸芸众生之间,长在饥寒交迫之地,一生不能发出强者之音,毕生不能舒展其志,终其一生未能显其神奇,诚如是不如退守槽枥之中,安于贫困之乡,老死于林泉之下。是故有很多的民族俊才如王维如苏轼放浪于文字之间,寄情于山水之中,而更多的文人墨客或在勾栏留影,依红偎翠,或在茴香豆回子八种写法中流连。儒林之士无不慨叹夫子叫人为人以正,立言在德,爱财有道,却不叫人以立世之本。陶渊明放形山水,归去来辞,李商隐青鸟探看,蓬莱诗话,直叫人读后千古回肠,万般吟唱。回肠荡气的就是没有伯乐,在人身依附,在门阀森严,在蓄奴教育之中,安能有千里马和常马之分,优劣之处?是故在漫长的世纪里人人承认了千里无马,世无伯乐的现实。所以韩愈之论千年以来巍巍昆仑,屹然不倒!
九州生气,万马齐喑是龚自珍慨叹的夕阳西下,万籁俱寂的暮气沉沉的山村风光。在那样的时刻,杨柳不拂,溪水不动,青蛙不鸣是很美好的静画,是人性的凝固。此时纵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那是暴风来临之前的静谧,是麻木不仁的沉默,所有的希望在一片腐败的气息里飘散,所以大家都沉迷在大清国文恬武嬉,歌舞升平的盛世享乐之中,在鸦片的幽醉烟雾中淡忘国家,抛弃民族的方向。在盛世的文治武功里不需要千里马,千里马也无用武之处。花须堪折直须折,草木无心,百花无语,何必要等到欣赏和采摘?有许多的鲜花就是在沉寂山谷自开自落,自读春秋。兰桂与野草何异哉?乔木与灌木共处,许多人会认为乔不于灌,费力而不能有益于薪火和烹饪。
伯乐是居于上位者,千里马是待品之羔羊。居上位者是食物链的上端,一般都是肉食者。古人曰肉食者鄙。其目光流连在亭台画阁,舞榭歌台。在兵为将有,将为兵拥的依附中,千里驹也许是只知有国有民的正人君子,不会朋比为奸,不肯用民之膏腴用于伯乐的享乐之中,鞍前不能给伯乐伺候,马后不能让伯乐放肆,这样的千里驹到底有什么用呢?清高有之,却无世事精明。这样的千里驹只能作门庭的装饰,安能作伯乐的心腹?弃之不用可也!
人生如寄,生命之舟其实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航行,命运之绳很多时候都不是掌握自己的手中,所以有很多搁浅君子,抑郁文人,漂泊之心,怨泉之水。希望有如层层波浪,次第烟云,但是旋即破灭。很多时候我们在这些浅浅深深的情怀里坐卧不安,在怀才不遇的期待中怨怨黯黯,蹉跎时光。我们能把握什么,我们只是大地为盘,生命为经,人事为纬,关系为网中的一粒棋子。我们能做的是打磨自己的性格,改变愤青作风,谋定而动,像袁宫保一样的搭楼梯实现人生得价值,至于成败利钝,功名荣辱不在考虑之列。我们只能不断处下,像水一样的随波逐流,如老子所说的水利万物而不争,蜿蜿蜒蜒的向低处流动。独立人格是服从的忌讳,夜夜龙吟壁上鸣,刺破青天锷未残那只是梦中舒畅游弋,只是醉里游目四顾。正如戏里所唱说是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无为,处下,不争是庄老精华,老子言人生只有不争,天下有谁能与你争锋。是故天下并无千里马和劣马的绝对区分,亦无所谓伯乐和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