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途中去看望几个姐姐,听姐姐、姐夫们忆苦思甜,非常搞笑。
2003年10月,103岁的父亲临终前对姐姐们讲,他连累了我的几个姐夫和堂兄,害得他们在仕途上坎坎坷坷,没有进步。77岁的大姐夫趴在父亲耳边大声对他喊:“这是我们的正确选择,所以才有后半生的幸福!”
同胞大姐阿珍59年毕业于赣东北大学。大姐夫同凤是50年代北京林学院的高才生,比大姐大了8岁,今年已经80岁了。他60年代初即混迹官场,担任了某市市委委员兼农林局书记。因为他不听组织的劝告,没有跟岳父划清界线而被解除职务;先是发配到垦殖场植树造林,后来调进大姐任教的中学栽花种草,成为名副其实的园丁。大姐夫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厨艺精湛绘画也颇有看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发牢骚,爱下棋爱讲笑话却不管孩子的学习,任其自然成长。然而六个孩子却个个有出息:教书的远近闻名,经商的财源滚滚,入仕的节节高升。大姐夫退休后陪着大姐游山玩水,逛完中国逛外国,逍遥自在乐在其中。
同胞二姐阿芝比大姐只小一岁,从小学到大学跟大姐一直同校同班,学习比大姐好得多,性情却比较急躁,身体也很差。妈妈担心二姐不会照顾自己,就包办婚姻,给她找了一个比二姐大九岁的大男人做丈夫。二姐哭过、闹过、反抗过,最终被二姐夫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一片真情所打动,于1960年结婚,到今年婚龄已经47年,六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早已成家立业。他们共有18个孙子女和外孙子女,过着其乐融融的幸福生活。
二姐夫本来是兵工厂的技术干部,就因为娶了出身不好的二姐,被列入另册,提前转业,离开了心爱的专业岗位,到农村小学当了教师。即使如此,二姐夫无怨无悔,甘心情愿地当了家庭主男,包揽了全部家务,一心一意相妻教子。困难时期,为了给二姐滋补身体,二姐夫在家门口开挖了一口池塘,在里面种藕养鱼,还饲养了大群的鸡、鸭、鹅和鸽子,自家吃不完,就送给亲友邻居。房前屋后,水里游的、地下跑的、天上飞的一应俱全,大姐戏称二姐夫是“海陆空三军司令”。
同胞四姐的丈夫阿传1935年出生在穷山恶水的镇巴县,1953年参军后进步很快,60年代初就干上了副团级。1966年和四姐结婚时,听说四姐是被我父亲从小抛弃的孩子,就千方百计打听我们一家的下落。四姐的养母属于城市贫民,根红苗正,所以四姐的生活也是一帆风顺。父亲在抗战结束前担任过民国政府军的高级军官,解放后又不肯接受邀请参加新政府的工作,就被扣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家里生活每况愈下,父亲就把几个姐姐和妹妹送给别人抚养,他和我三姐隐身于西乡和洋县交界的山区务农,母亲则带着我们姊妹几个到处流浪讨生活,给城里人当保姆,地址多次变更,自然就和送出去的孩子们十几年不通音讯。
要是四姐和姐夫找不到我们,他们本来可以继续一帆风顺地步步高升。可是我们一家迁来迁去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踪迹。于是相逢、痛哭、来往,亲情越来越浓,危险却越来越大。70年代初,部队准备提拔姐夫从副团转正团,却有好事者整理了黑材料,揭发他妻子的亲生父亲是“五类分子”。组织上找他谈话,要求他和我们划清界线断绝关系,否则就要让他离开部队。
四姐夫回答说:“我岳父在抗日战争中军功卓著,身上至今留着日本鬼子的弹片,连毛主席和萧劲光都夸他帮助八路军有功还多次请他吃饭,我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关系?军官可以不当,军装可以不穿,亲情不能不要,实事求是的精神坚决不能丢。”
结果,姐夫转业到了地方,在铁道部下属企业当了一名普通司机。直到1978年以后,父亲挂名当上了政协委员,姐夫才重新得到提升,进机关当了书记。
1983年,四姐夫带领一帮司机执行援外任务,两年时间赚到了比国内同行多五倍的工资,提前从温饱步入小康,我们一家也跟着沾光。现在,四姐夫的几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有的是房产经理,有的担任军医,有的在部队带兵,全都亲情浓郁,生活幸福。
受父亲影响最大的是堂哥阿荣和堂嫂阿翠。
阿荣是我四叔的儿子,从小就崇拜我的父亲,参军后每年探亲,总是先到我家看望我的父母,然后才回自己家里。每次堂哥和我父亲聊起天来,四海风云,五洲激荡,纵横驰骋,废寝忘食。
1969年1月,汉中地区革委会主任罗铭来到西乡县召开“清理阶级队伍”现场会,要求成立专案组,派人内查外调,从旧档案中深挖阶级敌人,把县团级以上的集中起来办学习班,劳动改造,彻底打掉其反动气焰。
于是,20多个新挖出来的阶级敌人被集中起来办学习班,我父亲也名列其中。说是学习班,其实就是劳改队。每天早晚两次,学员们排着队向伟大领袖低头请罪。白天在专案组和武装民兵的监视下劳动改造,打土坯、伐木头、造房子,手脚稍微慢一点,不是叱骂就是挨打。晚上参加“攻心会”、“批斗会”和个别审讯。夜里十几个人挤住一间,统统睡地铺,翻身都困难。学习班办了几个月,不准跟外界联系,不准家属探望,只有身患重病才能保外就医。专案组和武装民兵折磨人的方法层出不穷,跪煤渣、叩响头、坐飞机、油漆涂脸、上吊试验、火烧头发等,简直惨无人道。第一个月被打成骨折和脑震荡的就有好几个。
听到消息后,堂哥阿荣向首长请求参加军管工作,带着堂嫂阿翠回到家乡,阿荣当上了县军管小组负责人,堂嫂则担任某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阿荣上任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解散“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把这些“牛鬼蛇神”统统放回了家。结果,阿荣和阿翠都因为“阶级立场不坚定”而被撤消了职务。
后来我问堂哥堂嫂是否后悔当年自毁仕途的行为,堂哥骄傲地回答:“为了当官而不敢出手解救无辜受难的亲人,禽兽不如!”(10月29)
仕途与亲情的冲突
2026-09-20 15: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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