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次有人相邀我去南部吃荔枝观龙舟，但这一段的天气真的让人生畏，热情太甚——不是莫名其妙突发一场滂沱大雨把你浇得落汤鸡，就是终日炙烤让你裹在一身的油汗里发腻，难怪饭桌上的荔枝菌（又名五月菌）从四月始就一直享用不尽，这天气和人的食欲需求把这荔枝菌硬给逼着冒出地来了，真是人的胃口有多大市场就有多大。我感想那种应酬式吃荔枝总是带有一丝功利性的，没有多大的真情成分，在炎天之下实在不愿动了，于是不如一一谢绝关门在家了，但很是怀念旧日在故乡和亲人于荔枝树下摘果品尝的感觉。
如今，故乡村口山坳上的那棵大荔枝树因村道建设给连根挖起砍掉了，老树头当场就给一做根雕的买家拉走了，每次经过回家的路边，在村口再也看不到那屹立在山坳，象一把撑开了的绿伞一般的荔枝树等着我归家的脚步踏响了，就像慈爱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一样，回到家里再看不见了她迎笑开门的一霎了。此刻，我正说起那棵老荔枝树的时候，我家九十岁的老太太在一旁很逗趣地幽了一默——“如今哪一棵荔枝树比得上增江市场的那棵大呵，你没看见半个增城的荔枝都摘到那里去卖了”。想想也是，农民大叔每天上午和下午分两拨把新鲜上市的荔枝挤在一个市场上交易，增江市场上真的有“好大的一棵荔枝树”。
过去的日子，荔枝时节真是孩童的一大乐事，从初尝三月红的酸涩到放怀大吃特吃桂味糯米糍的甘美，整个盛夏，小孩子均围在自家的荔枝树下团团转，早晨天刚蒙亮，夜里一些虫蛀头的荔果给风吹落了，掉在雨后树下的水潭浮里，常激起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拾掇。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能入口的东西永远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啊！何况是荔枝这种连几千里之外的胖贵妃和瘦西湖里的诗人都难以拒绝的美食？更何况象爷爷说的荔枝不是灶间的那盏电灯想着什么时候拉一下就能每天抬头可见的，它还分大年小年的结果，就单看它红艳艳的挂在枝头上百子千孙的一派大气就足让人痴迷了，难道世间上还有比荔枝更甜美的么？！所以，有位北国的酸诗人吃完荔枝后用了一句带色的比喻：品荔象性欲一样自然，吃了还想。这比喻也不过份啊。
好不容易等到满树果红了，将近摘荔枝的日子，家里就像过节一样郑重其事了，放养的鸡鸭圈起来随时备用，有女儿外嫁的，虽说是泼出去的水但爷娘还是第一时间传话把女儿女婿姨妈姑姐等叫吃荔枝，膛鸡宰鸭是少不了，小孩的任务呢就负责白天围在自家的树下严加看惯以防外偷，晚上则是爷爷把一副板床架在树杈上过夜看管了。小孩子间或负责搜寻荔枝菌，因为这种菌类是实行“定时定点制度”生长的，每年同一时段都会准时在某地冒出来，寻到荔枝菌的孩子乐颠着一溜烟地跑回家，和着鸡鸭鱼肉一起成为应节时菜招呼亲朋。可以想象，那时的孩子多么的快乐啊，象混入仙桃园里的悟空在荔枝树桠上悠荡着整个夏日，以荔枝饱尝果腹也不惧怕大人骂了，那些没荔枝吃的孩子只有在树下羡慕流口水的份儿，或者扔给他们几粒红果就足以顷刻间化解平日里不上心的“新仇旧恨”了。
盼望着，盼望着，千呼万唤间接收到邀请的七姑八姨们都来了，她们身后除了带上一个排的表哥弟妹外，手上都掂着一条大咸鱼来了，因荔枝性温高糖易上火，吃点咸鱼就可以中和了，带咸鱼探亲是一俗规。刚喝完一口茶水，爷爷就招呼着扛梯拿吊绳传竹蓝直奔荔枝树下，把那树头缠着防偷的一圈刺棘拿掉后，几个大表哥已经象竞技的猴摘荔枝，童真的孩子无事可做，居然大声地争论着“大表哥穿了一条烂底裤”这类的笑话比划，让人大哭笑不得。不一会儿就垂吊下几筐荔枝下来了，于是，孩子们象闻着香的蜂儿一拥而上，吃不完也要手上拿着一串最红最大的果才踏实，因为我们仰着头等待荔枝红的日子实在是太漫长了。
菜篮子在树杈上来回几趟垂下后，地上箩筐就装满红荔了，于是，开心说笑逗趣的时刻开始了。老人最关心的就是大的表哥或是小叔叔们的谈婚论嫁了，他们身后带来的姑娘斯文羞涩地品着佳果，或许下一个年头吃荔枝的时候她们就是我们自家的人了，在我们小孩子的眼里她们就有了一辈子的特定称呼或是婶婶或是嫂嫂，而后是膝下绕着儿女慢慢变老。当年和我一样手里拿着红果吃得满头大汗，被山蚊子咬的一腿红痒仍不肯停口收手的孩子，很羡慕大人那手剥荔枝的绝活，用两拇指轻巧一捏就可把红果的壳分开，送进嘴里后扔出的壳还象是一个完整的果儿，不至于象我们一样满嘴果汁四溢般狼狈，可惜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学会，果壳上的刺常常扎手，于是干脆都用牙咬“波”的一声后再用手剥壳；这时候孩子们常互相比着谁吃得多，记得很羡慕长得一口“哨牙”的胜子表哥，他的牙齿无论剥瓜子还是咬荔枝总是最快的，我们编了一顺口溜笑话——“哨牙有甚好，可以刨西瓜，下雨可以遮下巴，和人打架还可以挡两下”，孩子们直到乐够了撑圆了小肚子才去留意其它的事情。
这时候，树的外围已经站着一些馋得像个猫似的外族孩子，尽管大人扯着骂着也不愿回家，于是爷爷大手一抓就给他们一把鲜荔同享甘美。印象中还有一位拄着木棍，长年发烂脚，村里人背后叫外号“大声马”的一孤老婆子，因一辈子好与人争小论大，吵起架来以大声胜有理的人，每年吃荔枝她都会准时来树下站一会儿，看着她一身的粗布蓝衫，脚上的那烂脚处还围着一只苍蝇，没儿没女的也怪可怜啊，她手上总是捡着几朵新鲜的荔枝菌，奶奶一看到她就招呼她过来吃荔枝，挑些最大最好的糯米糍给她，这时候，她也不客气地展开腰间脏旧的围裙兜着，嘴里默默地念经似的说着（客家话）“岸好心的阿妹，保你荔果岸甜，百子又千孙呦”之类的话，而把捡来的荔枝菌硬塞着给奶奶。村里的人没有谁会象她那样有空闲的功夫每日清晨去田间地头搜寻荔枝菌了，也知道她即便捡到了也是不敢吃的，因荔枝菌虽味道鲜美却是性带热毒，吃了那烂脚会病发更甚，那个年代也没有饭馆餐厅大量需求荔枝菌做菜的，如果“大声马”遇上现在卖上一百几十一斤高价收购的年代，那她的烂脚也就完全有钱医治好了。村里的人每逢说奶奶怎么对她这讨人嫌的婆子这么好，当年她还和你斗事斗非呢，奶奶就会说：“她就这命了，年轻时没积点口德，有儿有孙也陪不到她终老，留下她一个人也够‘绝堕’的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了，一把老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这样一位孤苦的老者顽强地活到了九十三那年终倒在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