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夜正浓，雪正急，而气氛却更冷更静，这样一个隐伏了白日的尘世浮嚣而万籁俱寂的时刻，实在是难得的，只有在冬天飘雪的夜晚容易享受到，又最好是在乡村或市郊的地方。冬天的清冷常使人厌恶，树枝在寒风下呜呜作响，青草在冷雪下也瑟缩着身子，更闻不到花草的芳香了，人的精神也常如这冬日的其他生灵一样萎靡不振，但颇有三样东西是能给我安慰和欣喜的，哪三物？曰雪，曰夜，曰书，每一物单自存在都已使我感到惬意了，若其中两件同时进行更美，若三事一起发生，则是妙不可言了，不愧为冬日最有趣的事情之一，虽然近几日雪急天寒，但自从发现了雪夜读书的趣味，便也不那么抱怨冬日的苦寒了。
不管下不下雪，也无论春夏秋冬，夜读总是一件很幽雅的事，但细细比较之，冬夜读书尤为舒心，春天容易犯困，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夏天炎热心躁，又蚊蝇叮咬，难以有耐性；秋天谷物成熟，农事繁重，容易疲劳；只有冬天较为闲适，又夜长气静，不失为绝佳的读书时期。这冬夜读书似乎与下雪并无关系，外面雪花簌簌飘落，你也不能出去欣赏纯白的雪片，在房内也听不到一点落雪的声响，雪的有无并不影响夜读的。其实并不尽然，雪的存在至少在某一意境方面给人带来特别的感受，雪夜使人类的活动更加减少几至停止，使夜更沉静，使一切细微的音籁都能呈现，它不是使世间默无一点声息，而是息止人类的喧嚣以呈现自然的妙音，此之谓天籁。尤其当你在此时读上一首孟浩然的诗或李清照的词，便能体味到有雪与无雪的迥异，有雪使你的心境更加真切地感受诗词的佳处，而无雪则少了一种体验其中的韵味美的心情。
夜幕降临时，一个人斜倚在用被褥垫高的枕上，周围摆满一堆书籍，随手取来一本就着明亮的灯光细读，可能是《庄子》，可能是古希腊的神话，也可能是泰戈尔的诗，且不论中文还是外文，也不论古文还是今文，先默默读上一遍再说，倘遇到优美的句子，是一定要用响亮的声音朗读一些的。正读至兴味处，忽闻窗外传来寒风声或夜虫声或远处婴孩的啼哭声，愈觉雪夜之静谧，气氛之冷清，体验之真切。然而躺在床上容易使人困倦，不若坐在一张椅子上围着火炉读书更有趣味，这样的日子实在不易得，只能想像古人围炉夜话或夜读的情景，至今我都只能向往而不可享受。
躺在床上读书要有忍耐困倦的能力，精神要时时清醒，如若疲乏得摇头晃脑，是不宜再勉强读下去的了，即使你始终注视着书本，也不能用心地去理解与思考，何苦强迫着去做呢。周作人在《夜读的境界》中称他不善夜读，不到二更便要打瞌睡，而我到二更恐怕已是梦魇惊醒的时刻了，所以我至今也没有一次真正完美的夜读。要达到夜读的境界，须要有夜坐的耐力，白居易有一诗名《夜坐》很好地阐释了此种观点，诗云：“斜月入前楹，迢迢夜坐情。梧桐上阶影，蟋蟀近床声。曙傍窗间至，秋从簟上生。感时因忆事，不寝到鸡鸣。”诗人通宵达旦地坐着一直到天色放亮，是因思事太深太浓，如果我们能从书籍中获得这一浓烈的感觉，也是可以通宵达旦的，但我还是常因困倦袭来而匆匆停止读书，可见我还不够倾注，特别是患病的时候，又减却了很多的精神，不能不说是夜读的一件憾事。
最富有诗意的还是那围炉夜话式的温暖感，尤其在雪夜的乡村间，最好与一挚友倾心交谈，可抽烟，任烟雾缭绕弥漫；可吃茶，任茶香氤氲散漫；亦可沉默不语，各看着炉中火红的煤炭。单看到那《围炉夜话》的名称，便能想到是这一种情形，想到那浪漫的诗趣的夜晚。但没有朋友谈话又何妨，书籍是一位智慧的沉静的朋友，一个人坐在火炉旁，那炉火把书映红，把人的脸庞映红，而房外漫天的白雪则把整个夜空映亮，仿佛如白昼一样。于是起身再添一些煤，或者煮一壶热沸的茶，慢慢地品咂，静静地回味，而时辰早已过了午夜了。仍然要继续下去，直听到雄鸡的啼晓，看到窗外清晨的光亮，终于舒身而起长笑一声。我有时就做着这样的梦，而且想照着梦中的事去实践，却恍然发现，正缺少许多的条件，更缺少那样的心境。
能够为读书而彻夜不眠是一种勇气，是使我羡慕的，有时我也要试着去如此施行，可终究学不来。一开始把书摆在面前，还能边读边想，慢慢地只是无意识地读了，后来就默无声息地看着，而眼睛已经迷糊昏沉欲睡了。此时外界的沉寂却给人一种孤单感，尤其是听到一些怪异的声音又使人惊惧，便没有心思再长坐下去了，也是夜读时间短暂的缘故吧。另外，夜里该读什么书也有些微的影响，虽然读任何书无不可，但最好是使心情更加放松，使思虑荡然无存的书，至于那些正规的需要严密思考的书大可留在白日读，在夜里我们可以读点幽默的或另类思想的书籍，人们所说的“雪夜闭门读禁书”即是后者的极好表现方式，但什么人读何书绝没有一个约定的标准。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的时间，而头脑已有点昏沉，眼睛也微微闭合着，虽盯视着书本，却怎么也读不下去，只听到风吹窗子的声音，也许外面还下着雪，虽然并听不到雪落的声音。对于冬天的景物，我常是腹诽的多，独于雪与夜与书的感觉是爱恋的，即使我不能通宵达旦地读着，哪怕一会儿也使人欣喜乐意。我常常想到古时的读书人，那时他们并没有现代这样好的条件，只能点着蜡烛围着火炉交谈或读书，感受着无尽的趣味，一天天一年年地经过着寒冷的却又温暖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