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一生是悲苦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与异乡的朋友说起来老家的故事,才恍然觉得,其实就很多人情世故而言,不管处身何处,我们都发生着一样的遭遇。
那天,在大伯的床前,他紧蹙地眉眼,似乎在正经历着我如何也体尝不到的疼痛,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盖着厚厚被子的身子,一动不动。那床是从医院运回来的病床,能够随时把上半身抬起来。听到我来了,伯父嗫嚅了嘴,说,你来了。
我答应着,心里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问,大伯,你感觉怎么样。
大伯仍然不动纹丝,只是气若游丝地说,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我心里恍然觉得,大伯恐怕再也好不起来了。但还是问了句,怎么会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呢,怎么才会好一点?
大伯没有理我,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伯母插话进来说,脑袋里长了瘤,压迫到了神经。
我似乎看到大伯眼角的泪流出来,我只能无力地说,大伯,你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大伯其实从发病到去世的时间很短。那天,大伯在地里干完活,骑自行车往回走,猛地栽在了地上。村里的乡亲发现了,赶忙把大伯扶起来,大伯像打了个激灵一样,跟乡亲说,没事,刚才不小心困了,轧到了石子。我猜想扶起大伯的人一定一脸的惶惑,觉得大伯真的是没睡醒也不一定。我知道虽然大伯这么说,但是他心里一定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几天后,走路的时候,大伯突然又摔倒了。又是毫无征兆地,跌倒在路旁的石基上。这时候,伯母知道事情不好了,然后把大伯送去医院检查,然后就确诊了大伯的病情。
不知道大伯得知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伯是那种特别木讷的人,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他黝黑的脸和脸上沧桑纵横的皱纹,像是在告诉人们,这个六十岁的男人,经历了到底经历了多少的世态苍凉。
大伯一辈子没有享过什么福。打我记事起,大伯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因为有木匠的手艺,也经常做一些家具,直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又给儿子们都娶了媳妇。二儿子的一处房子早些年建好了,一直没有修葺,等攒够钱了,大儿子的住房也要翻盖了,终于推倒了家里的青砖房,重新建了房子,大伯和伯母只住在大儿子新房右半偏房里。
老两口一辈子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小时候,我家里也穷。爷爷奶奶经常跑到我家里和我父母怄气。有时候,大半夜里,爷爷拎着手电筒去我们家大吵一架,也许仅仅不过是我家里添了一件新物件多花了钱,可是爷爷奶奶从来不去想,为了添置这件家什,我们家等了多长时候。爸爸那时候的身体又不好,经常住院,但爷爷奶奶似乎并未因为他们的儿子生病,而对我家的态度变化分毫。爷爷奶奶对大伯家也不好,仿佛我们两家不是他们的亲生,我们的存在只为了他们更有力气地活着。过年时候吃饭,爷爷奶奶也不会叫大伯和伯母去吃年夜饭,仿佛大伯这个儿子除了没带给他们荣耀,似乎更多的是折了他们的面子。这么看来,大伯和父亲有点同病相怜的兄弟了。
我问过父亲,为什么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也想不开,就不能对自己的儿子好点?父亲只是默默地,不说一句话。他失神地看了我一样,却仿佛跟我一样不知道从何处寻求答案。我想起孔老夫子说的,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似乎活过大半辈子,爷爷奶奶也未把人生之一二思考明白,何况爷爷还是人民教师。
大伯母说,在伯父病重的时候,爷爷奶奶也不曾给过多少钱给他们的儿子治病。我不想说太多爷爷奶奶的不是,然而,大伯就这么溘然长逝了。伯父去世的时候,我在厦门参加公司的拓展培训,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大伯去世了,我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吃惊。家里路程太远,而我又没有假期,所以大伯的葬礼我没有能赶回去,只在心里默默说,大伯,愿你一路走好。
大伯去世后,爷爷奶奶的并没有对伯母好许多。伯母一个人带着大儿子的傻丫头,艰难度日。伯母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堂哥,因为耳朵聋,三十好几才娶了附近村里精神有些问题的媳妇。本来希望生活能够合合满满过起来,可是堂哥的女儿现在长到三岁都离不了人,不会说话,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
伯父去世后,伯母的糖尿病又严重了。有好几次,都险些昏厥。现在依然只能靠吃药和无糖食品过日子。前些年,糖尿病还不严重的时候,伯母的气色还好,伯父辛辛苦苦养种地,总还有生活的来源,后来在田地里建起了养鸡房,得闲的时候,会给我家送一些鸡蛋来。生活不算富足,但也能勉强生活。等到大伯去世,伯母失去了经济来源,两个儿子挣钱不多,仅够维持自己的生活,伯母的日子过得就愈发艰难。由于糖尿病,伯母这两年来的脸色很差,总是青灰色,像染了一层擦也擦不掉的风霜。昏暗的眼睛里,总有一阵一阵的凄惶,像无根的游萍。
伯母的生活过得更艰难了,许多年来便也好像从未增添过新的衣衫。多年前老旧的衣衫挂在被病痛折磨的身上,空荡荡的,像晾在衣撑上的未晒干的衣服,又像一只在严寒天气中独自凌飞的大雁。
今年春节回家,我跟母亲去看伯母,叫了好久的门没有人应。于是我掀开脏破的藏青色棉布门帘,陡然就看到伯母清瘦的脸,她端起碗在喝着稀汤。我还未说话,伯母也看到了我,她只是怔了一下,然后两股热泪从眼里涌出来。母亲赶紧上前说,嫂子,你这是干嘛?
伯母哽咽着,一句话也没说完整,但我还是听清了,你们来……就行,干嘛还……拿……东西……
我把拎来的不含糖的核桃露放在脏乱低矮的沙发边上,跟伯母说,我刚回家,就过来看看。
伯母像受了多大委屈,恍若突然见到亲戚撑腰一般,眼泪簌簌下来了。这一刻,我心里也有无限的委屈。伯母的身形更显得消瘦了,原本黑色茂密的头发,被剪短了,风霜已悄然爬上了她的发梢,杂乱的头发分梳在两侧,露出青色的头皮。伯母终于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头发掉了大把了。
伯母,没事的,会越来越好的。我说。
伯母擦拭了她浑浊的眼泪,泪渍残留在她沟壑回环的铁青色脸上,我看了更加难过。
伯母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她问,要不要在这里吃饭?然后她又羞赧地看着桌上的简陋的寒食,心虚地看着我。我了解伯母这样的心情,说,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去我外婆家吃。
母亲也忙安慰伯母说,你们吃,有什么事,我们总要互相照应的。
伯母的眼眶又红了,母亲赶
老槐花树
2026-10-11 09:3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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