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河
一道溪流,
不息地冲出山涧,
滋润着故乡的田原。
一对夫妻,
依偎着走过坎坷,
激荡着我们的心弦。
南方的河,一如恬静的南国村姑,少了北方河流的壮阔与雄浑,却多了无尽的毓秀与蜿蜒。南方多山,河流多短促,常被称作溪,溪的名字也隽永,家乡的母亲河就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木兰溪。
这是一道平凡的溪流,它告别连绵起伏的戴云山脉流向东海,在出海口冲积出一片肥沃的平原,河流滋养着流域三四百万的子民,就这一数量的群体,居然固守着自己的独特的方言和习俗。他们依托着不算辽阔的土地,顽强地劳作着,创造着。他们更秉承“家贫子读书,地瘦栽松柏”的传统,培养出独特的地域人文气息。
家乡位于木兰溪的中游,河的两岸是碧绿的龙眼林,河床与河滩在三到五里的区间内作季节性拉锯和推搡。春汛来了河滩被压缩,冬季枯水了河床会谦让出一大片河滩。
从前,河上桥梁稀少,两岸之间往来主要依赖渡船,临河的村庄都设有渡口,船夫撑着长篙,会有意无意地展示着健美的肌肉和娴熟的操船技艺,划破碧绿的河水,横穿河床,实现村民们岸与岸之间的济渡。本村人渡运免费的,遇上外村人会有象征性地收点费,但遇到老者免,幼者也免,你实在手头紧不给钱,船夫也不会逼着你给,那个年代大家均贫,船夫生计来源是队里记下的工分。船夫清贫,但是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与渡客谈笑,兴致到了还会撑长脖子,引吭高唱一曲祖师爷传下古怪的棹歌,逗得渡客的欢笑,歌声穿透河面的薄雾,惊醒了芦苇荡中鸥鹭的清梦,硬是将渡运营造成一段愉快的行程。
记得小时候,村里有对夫妻男的叫阿桂是瘸子,女的叫阿英是瞎子,他们每天都要过渡。
老天本来对阿桂并不薄,给了良好的天赋,加上家风敦厚,自幼受诗书之训,学识渊博,写得一手端正的欧体毛笔字。他的不幸是从父亲开始的,他的父亲在临解放前接手了村里二遛子家里的三亩水田。又看在二遛子穷酸样子,到了农忙时忙不开了,就反顾来打打下手,到时好接济点口粮。到了土改时期,二遛子却将这事当作地主阶级对劳苦大众剥削的罪证,于是富农帽子被扣在他们家头上,从此不幸接踵而至。
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乡兴起大修水利热潮,青壮年们被调集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地、富、反、坏、右的子弟更要在贫农子弟的带领下去从事危险的工作。他被安排在开山炸石组,在一次爆破中由于导火线延时计算失误,人还未能撤离到安全区域,爆炸便触发了,他和带头那个贫农子弟双双被炸成重伤,贫农子弟炸掉一条胳膊,他却炸飞了双脚。
同一起事故却派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结论,贫农子弟一炸成了先进分子,层层推荐,去了一趟北京向党中央汇报,回来后便乘直升飞机一般成了公社革命委员会副书记。富农的子弟不但得不到工伤承认,还得要拖着残体背着破坏农村水利建设的罪名。
那是个是非被扭曲的年代,政治狂热仍在延续,再苦的生活也得彳亍前行。
阿桂双脚没了。膝盖以下裤子总是荡着,失去行走能力,他也低过头。所幸的是双手依然灵巧健全,面对不平他没有过多的怨与恨,村里的好心人还是暗中设法帮忙,职业媒人玉珠老人也暗地里替他物色合适的对象。
河对岸东村有名女子叫阿英,这个世界光与色彩对她太过吝啬了,一出生便被放进保温箱中,高压氧保住生命却夺走了她的光明,随着岁月成长,除了双眼以外,老天爷赋予她均等机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作为父母亲也同样期待庭前桂树上有喜鹊报喜的一天,终于迎来一个大清早喜鹊不停地叫,直到玉珠老人踏进她家才止住,双方条件一摆,果然门当户对。
婚姻大事解决了,生计还得打理,村里有人找到一个在镇里供销社当干部的乡亲,在其默许下在供销社门市部的屋檐下腾出一个小空间供这对特殊夫妻谋生。
接着便是解决出行的问题,左邻右舍大小伙子们开动脑筋制作起轮椅来。主体是木质的,配上三个自行车轱辘,前轮用于导向,后面两轮被左右布置着用于承重,细竹编成的敦厚的椅垫,座椅下是木箱,装满两口子开张用的设备,男的坐在箱上把着前轮的方向,女的推着扶手只管向前施力,吱吱唔唔地前进!
一切都妥了的那一刻,乡亲们看到这一幕都由衷佩服这对姻缘撮合者的匠心独运,纷纷落下幸福的泪花。
他们就这样互补和默契,每天搭乘第一班渡船到镇里供销社门市的屋檐下搭起简易桌台,男的雕刻印章,女的代客织毛衣,兼买一些自制的竹毛衣针和五色彩线之类的零碎,用微薄的收入支撑起一片天来,人们将其戏称为“轮椅摊位”。
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少,印章成为个人信用的重要载体,生产队里领取物品,粮站籴米,邮局收取邮件和汇款都离不开它,几乎每一个成年都有一枚属于自己的印章。这造就他们不断的生计,而且既是技术活也是耐力活,没有人与他竞争。所需要的设备也简单,将靠背的木板移到面前一搭就成了桌子,数把刃部被磨砺得发白的木刻刀,一块厚实的木块据成“匚”状配以数块小木格和一对楔子,用来固定待刻的印坯,就可以开张了。印坯则采用山上野生的茶籽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散发着茶花的淡香。
刻印本来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天性认真的阿桂却一定要将其当作天大的事对待,他要让每一枚印章字体端正无误。管理上也花了一番心事,他给每一枚印章编上号,立了档,按年份每年建一本厚厚的《印模册》,说是一旦有了争议在他那里均可得到追溯和甄别,久而久之,十里八村的重要岗位的人物都认得他刻的章,成为信用的象征。
邻村里有个浪荡子叫阿栋,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勾当没少干。自小与老祖母亲一起生活,远在上海的姑母有时会寄给老人一些钱以接济生活,就这活命钱一经他的手就把控不住,挪用在歪途上,害得老人只得严管印章,这样即便是偷了汇款单,也同样无法兑取。
阿栋就动起鬼点子,背着祖母到阿桂那里另求刻一枚印章,报上名字,他立刻起了戒心,分明是妇人的名字,追问是自己还是替别人刻的,阿栋只好告诉是替祖母刻的,“替祖母刻,明天让她亲自来取。”阿栋见难以得逞就说加点钱吧,这一句将他激怒了,严词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