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头,来妈这:给你吃奶。”具体吃奶的时候不记得了。我比二兄弟大2岁,我吃了他就没吃的了。以前我们家的老房子是同一个大门里很多房子的一间,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冲着一个堂屋。我们整个村子姓李的占三分之二,其他杂姓(包括我家姓付的)占三分之一,就一个大门,全村人都从一个门进,共用一个天井,晚上出去也没出大门,就在大门以内玩。就像北京的四合院。
我记得生我幺弟的时候,是1998年,我和二兄弟跟我妈睡,我爸去浙江打工不在家,睡得迷迷糊糊的,全被赶起来了,村里的人说,起来,起来,你妈要给你们添兄弟了。我觉得很奇怪,添兄弟还要把我们赶起来。二兄弟却很高兴,傻呼呼的看着家里的人笑,我瞪着他,揉着眼睛有点不满,觉没睡好。
没过一会儿,听见一阵“猫叫”就听说我们有一个弟弟了。
想着,别人都有俩、仨兄弟,现在我们也有三兄弟了。他们带弟弟,我也带弟弟。
最早的时候,幺弟还没有呢。我妈用一根绳子,把我和二兄弟,一头一个,拴在房门上,栓的不是死结,都是活的,二兄弟在门跟前“啧啧”地享受着美味的时候,我就只能安静的呆在门外,我在享受着吃奶时,他就呆着。
现在,两头的一根绳子栓不了三个,感谢幺弟,我们可以一起吃奶了。单纯的小男孩,错了。
这一次,全村都传开了,村里的有几个小孩失踪了,全村人搞得热火朝天还是找不到是被谁带走了。我妈害怕,要不就把我们三兄弟锁在家里,要不就把我幺弟锁在家里,把我和二兄弟一头一个拴在家门外。羡慕人家玩,自由自在的,我们被拴着。那时候,只要听幺弟从家里传出打呼噜的声音,我就把二兄弟那头的结解开,我能解,他不能解。第一次的时候,全都是系在手腕上,我就把它解了,解了跟人家一起玩。我妈干活回家后四处找人找不着,中午吃饭,我妈就骂,说要打人,吃奶的时候就把绳子系在我的手腕上和脚上,二兄弟还系在手腕上,还跟他说:“你别让他解了啊,让他解我打你。”就这样我和二兄弟从此与吃奶“不辞而别”。
下午,我妈又出去干活。我和二兄弟在门外玩,不小心我把脚上的大拇趾踢掉了一大块皮,在滴血。我大概记得,那时候,全村人都是在一起干活,家穷,都是光着脚的。二兄弟看见血,就在那哭,我也吓得哭了,他就让我把他的绳子解掉。我妈正在稻谷场打谷子,我们就去找她,她看见我们又解开了,比之前更加发火。我哇哇地哭着说,脚出血了,我怕会死掉。我妈笑了,她说:“破一点皮,怕什么啊,不会死掉,看你这张小猪嘴真臭,都是一个小男子汉了,不怕被人笑话。”又给提回去,又系在门上。后来就学得乖乖的。
命运不饶人。第一次看见一个“女强人”倒下。2岁的二兄弟走了,我永远记得。那年代,医疗技术低和设备缺失,二兄弟因病,抢救无效。那是第一次看见我妈像一个疯子一样把衣服撕开露出那对盛满“生命之源”的乳房,将乳头很小心的送到二兄弟的嘴里,我看到“生命之源”在嘴里被溢出,流花了二兄弟的下巴和脖颈。迟疑了两分钟,我妈像着了魔一样倒在二兄弟的床边。医院里的医生和村里的人把我妈推到了一个地方,把我二兄弟推到了另一个地方,把我送到了外婆家。足足在外婆家被小姨看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我爸从浙江回来。
那是下雨天,小姨背上我直奔医院,我看见我妈人是醒了,就是那个样子很害怕,脸比以前白了好几倍,我在床边哭了她也不知道。她一下喊着二兄弟的名字,一下又念叨怪她没本事,没有钱上好的医院。我爸在她床前一直说话,不知道说些什么?陪着雨水的落下,一家三口就这样:一哭,一劝,一疯语。
二兄弟事后2年,那年我刚好6岁,我妈送我去上学,在报到那天把名字弄成了二兄弟的,还好被同村的家长提醒又改成了我的名字。我从小学到初中,又从初中到高中,最后又经过紧张的高考,没有辜负爸妈的希望,上了大学。
直到现在,不提不说,已经过了十三年,我妈都只说我俩兄弟了。只要提起,眼角不时还泛起泪花。每年只要读书放寒假,回家过年,我都给她带点小礼物,她总是说我“败家子”,读书拿我的钱别乱花,看她拿着礼物依然爱不释手;每次给她盛饭,触碰到她那双扎人的茧手,刺得直痛,她真的不容易,为了儿女;每次看着她干活回来,帮她卸下背上的背篓,直起身还存在的那条弧线,她的腰弯了,矮了;每次看着她那瘦小的身板和那对干瘪地乳房,她变瘦了,更老了。
岁月催人老啊,谁会知道她付出了多少爱?这对干瘪地乳房,养育了我和弟弟。那里存在着我和弟弟的生命之源,它是由一个平凡的农家妇女用全部心血凝聚而成的精华,透着康乃馨香的味道。